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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只是这样的故事』
2017-06-22 18:23:17

		

1
——朝墓碑丢下最后的话后,昴背对狂人。
回过头,闭上一只眼的由里乌斯和佯装若无其事的帕特拉修站在一块。两者都浑身是伤,但态度都没表现出来,是由于他们的精神力强大。
不过身心的消耗都很显著,无法连疲倦都完全隐藏。
「唉,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虽说只有一瞬间,但曾让那家伙进入我体内。」
邪精灵贝特鲁吉乌斯的「附身」有什么副作用,目前完全不清楚。只恳求回过神来,全身不要因为无意识中的自残行为而鲜血淋漓就好。
思考那没意义的事的另一方面,昴对奇妙的虚脱感感到吃惊。
被召唤到异世界后,遇到的最大强敌贝特鲁吉乌斯虽然好不容易被撂倒,但占据心头的与其说是成就感,虚脱感反而比较强烈。
「该不会是所谓的燃烧过度症候群吧。我可不觉得打倒这家伙会心平气和。……愚蠢透顶。」
自言自语到最后昴拍脸颊,用痛楚强行替换掉松懈的思考。
贝特鲁吉乌斯倒下了。但是昴的目的并不在这结束。还有最大的工作尚未完成:和爱蜜莉雅和好。
在王都吵架分开后,与库珥修阵营结为同盟并讨伐白鲸,在与魔女教开战前为了让爱蜜莉雅她们去避难而撒谎的真相——包含善后在内的事后说明,终于要为这一连串发生的事做个了结。
任意驱使肉体之后,堆了许多会消耗精神的事件。
「不过,没人受伤,也没人死掉。这样才是好的。失去平稳的日子后才第一次注意到……不,我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想。」
平安无事是最重要的。即使昴这么想,但不讲理的那一方可不会这么好心。
话虽如此,那些慌张急促的时间也终于稳定下来。昴边转头边要走向由里乌斯他们——途中却停下脚步。
理由是贝特鲁吉乌斯爬行过的血痕上头,留着一本书。
「——福音书啊。」
是刚刚掉下来的吧,福音书的封面被血和泥土给弄脏。
昴把书捡起来,翻阅检视里头。内容还是跟之前一样,在昴的眼中就是象形文字集团。后半部也一样是白纸,在贝特鲁吉乌斯已死的现在是不可能问出内容了。
「只能先收起来了,是要找库珥修小姐还是罗兹瓦尔商量比较好呢?」
罗兹瓦尔的优先度较低单纯是好感度不够。这次大难临头他却不在家,所以虽是同伴,但对他的信赖感是显著下滑。期待他今后可以挽回。
「——昴。」
昴决定收起福音书时,走过来的由里乌斯呼唤他。抬起头,看到由里乌斯严肃的表情,昴皱眉。
不安稳的气息。由里乌斯点头,像在同意昴的不好预感。
「虽然这边才刚结束,不过赶快回村子吧。发生问题了。」
「……讨厌的预感真灵验。发生什么事?」
「是菲莉丝说的。」
说完,由里乌斯拿起发光的对话镜。侧眼瞥向持续与菲莉丝通讯的镜面。上头的美男子就着充满警戒的黄色双眸,说:
「避难用的龙车货物有可疑之处。——爱蜜莉雅大人有危险。」
这爆炸性发言,内容足以颠覆所有前提。
2
昴他们一回到村庄,就看到回到村子里的讨伐队都聚在一起。
他们发现到昴,便慰劳打败大罪司教的他们。可是要说举杯庆祝的话气氛太过肃穆,还带着浓厚的紧张感。
「现在不是庆祝作战成功办宴会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快跟我说!」
「——好啦好啦,当然会。不过,在那之前要先看看你们两人的伤。」
昴要求说明,响应他的是从集团圈圈中走出来的菲莉丝。他虽然面带笑容,额头却冒着汗珠,近卫制服被血弄得脏兮兮的。
那样子让昴大吃一惊,菲莉丝则是看穿他的心思,点头道:
「没事。这不是菲莉酱的血,是治疗时弄脏的。而且都没有伤得很重的人喵。虽然有伤者,但没有出现死者。」
「这是好事……我的待会再弄!先治疗由里乌斯啦。」
「你的伤随便弄就好了喵。由里乌斯的不认真来不行。」
手指向主张自己只受轻伤的昴,菲莉丝发动治愈魔法。感觉痒痒的同时伤口痊愈,痛楚减退。过程只有短短十几秒,真的是本事了得。
「好,昴啾好了。由里乌斯……哇,很痛的样子。脱掉上衣,来。」
「麻烦下手轻一点。」
由里乌斯虽然若无其事地回答,但伤得其实很重。要痊愈得花时间,这从菲莉丝看过伤口就皱眉的反应便能得知。
昨天由于楼主个人的懒惰,停更了一天,今天有几位小伙伴帮楼主一起录入,估计这几天就可以结束全部工作了,大家可以一口气读完全本了。
「你的工作结束了。乖乖地静养吧所以说菲利斯,回到关键的问题。货物里头有什么?」
不管尤里乌斯正要接受治疗,昴心急地问。接收这问题,行使治疗魔法的菲利斯点头说。
「嗯,人家知道。关于这件事,去问发现的人最好奥托啾!」
先是菲利斯突如其来的指名,接着人尚在惊讶的昴面前分开,穿过骑士之间,几乎快要扑倒在地的灰发青年冲出来————
「奥托?」
「菜月先生!正等您回来呢!」
冲过来、忙不迭喘气的奥托,看到昴和尤里乌斯后,抚摸胸膛庆幸他们平安无事。
「首先,您们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老实说,跟大罪司教战斗无异是自杀行为不!比起这个,现在有更该说的话!」
「冷静点!慢慢说明。不过要抓紧重点简明扼要。」
「太难了啦!总而言之一堆话要说。其实比对过目录后发现了奇怪的事。」
「目录?你是说旅行商人留在村庄的货物吗?有什么奇怪的?」
压低声音的奥托忙不迭地翻开商品目录,然后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
「凯地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名字,旅行商人凯地,穆塔多,因为是魔女教的间谍,所以被抓起来了。」
「那个我知道啦。对喔,你们认识呢。」
昴知道奥托和凯地在以前的轮回中有过几次接触,知道自己认识的人是魔女教徒,奥托也很惊讶吧。
但是,奥托毫不在乎这点,反而身体前倾逼近昴。「凯地先生是魔女教徒,这件事叫人吃惊,也很遗憾。但问题不在这。————他的龙车,被拿来让村民避难了吧?」
「————?哦,是啊。车主姑且不论,地龙又没罪。而且又没有多余的龙车,所以为了让所有人逃离,不得已只好拿来用。」
「然后,从龙车上卸下的货物跟目录,都跟我看的一样,对吧?」
「应该是没错」
对面拘泥细节的奥托,昴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果然。」对面肯定,奥托的脸上带了确信,然后用生硬的声音接着说。
「对比过留下的货物和目录后,村子里却找不到该有的东西。」
「该有的东西?」
「原本凯地先生的龙车上应该有大量的火魔石,但现在缺找不到。————数量足以炸飞七、八辆龙车,不可能凭空消失。」
————凯地的龙车并非前往「圣域」,而被用在前往王都避难的车队中。
听了奥托的话后,确认龙车的分配,接着昴做出这样的结论。
潜伏在旅行商人里的魔女教徒有三人,失去车主的三辆龙车就由讨伐队的人担任驾驶,而其中有一辆是艾米莉亚搭乘的车。这些昴都记得。
「是说,目录中的魔石真的有在货物里吗?虽然不是很想这么说,但魔女教徒的目录可信度」
「融入日常生活中,有事的时候才成为剧毒,是魔女教徒的恐怖之处。他们会巧妙地扮演好临时身份你那样是对不想看的东西视而不见喔,昴。」
「你又在这种地方讲这种正确言论知道了,是我不好。」
焦躁的昴被尤里乌斯严厉地拖回现实。昴反射性反驳,不过马上自我反省,旁边的菲利斯看向奥托,说:
「察觉到目录跟货物有出入的人会是奥托啾,是有理由的。」
「是的。魔石以外的货物全部跟目录一致其实,我曾亲眼看过实物。」
「你说看过,是指曾看过货物里有魔石吗!?什么时候!?」
自称是证人的奥托,对昴的疑问竖起手指。
「这次的召集避难用龙车布告张贴出来时,我跟凯地先生他们一起听到内容。所以为了比其他人抢先一步赶路在出发前计算路程时,我就偷偷确认过其他人的货物。」
「真精明虽然结果很随便。」
「那边用不着讲吧!?总而言之,货物我真的亲眼看过。那品质,即使只是猜想,威力也有十足保证魔石不在这里,我敢这么推测。」
说明告一段落后,昴苦着脸看向尤里乌斯和菲利斯。但是,他们两个也面露严肃,尤其是尤里乌斯,很气自己。
而他的愤怒,昴也能感同身受。
「可恶,疏忽了!可以用的东西就要拿来用的穷人个性反而坏事!」
「我有确认过上头没有施加术式但是,却没有想到龙车本身被施加了物理性的陷阱。对不起,是我的疏失。」
「不是你的错。是我该注意却没注意。」
警戒魔法陷阱的工作,尤里乌斯应该做的十分周全。既然他负责这方面,那物理性的机关就该由昴负责。
而最让人痛恨的,是昴本身在上一轮就亲身体验过龙车爆炸。
于之后知道「手指」身上有施加自杀的爆炸术式,所以一直以为龙车爆炸就是那个术式所引起的————
「那场爆炸并非术式,而是龙车的陷阱而且这次避难的龙车上也有。」
在龙车上偷藏魔石,当自己是魔女教徒的事曝光时就很好用。不但可以给予讨伐队莫大损失,还能通知同伴状况有变。
考量到魔女教偏执的恶意,就不难想象会有这样的安排。
「菲利斯!现在快龙加鞭的话,追得上去王都的避难队吗!?」
「会很赶。艾米莉亚大人他们已经出发一个半小时为了避免被魔女教发现,所以应该不会全速奔驰,但也不会慢慢行驶。」
一分为二的避难队里头,王都避难队重视的是尽快脱离鲁法斯街道,因此以速度为重。一旦离开梅扎斯领地进入街道,要追上就会变得困难。
可是,如果不处理掉陷阱的话,艾米莉亚和孩子们就会变成牺牲品————
「还是不够吗?都做到这地步了,我却还」
只有自己能干涉的事,左右了重要的人的命运。
昴即使用尽手段,命运都会处处铺设陷阱。简直就是细心地用荆棘铺在昴会走的每一条路上。
但是,朝着被命运不讲理死缠烂打的昴伸出援手的————
「————可以问一件事吗,菜月先生。」
举手打破昴的焦躁的人,是一脸认真的奥托。
眼中的觉悟,让他看起来跟方才软弱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过,他的骤变昴有印象。在真正跟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轮世界里,昴前去找借酒浇愁的奥托商量,当时酩酊大醉的他也做出跟现在一样的商人容貌。也就是说————
「————你是想跟现在的我交易吗,奥托。」
「我不讨厌敏锐的人。————菜月先生,我现在是生死关头。我龙车上的货物因为错过贩售时机而价格暴跌!又错过能够一次逆转形势的赚钱机会而陷入绝境!就算说我保住小命是以外的收获,老实说都笑不出来。」
奥托的遭遇光听就觉得悲惨,与其说悲剧更像喜剧,但现在可没闲工夫打哈哈。昴点头,催促奥托说下去。
昴的态度,让奥托闭上眼睛,然后睁目提议。
「来交易吧。要是能够答应我的条件,那我跟你保证,会全力以赴带你到目的地————追上有问题的龙车。」
「值得上吗?现在才出发哪来得及!?」
「在说出来之前我想请你给我保证:答应我的条件。办到的方法是我的王牌,我不会轻易说出来的。就算被威胁也一样。」
「不管是什么条件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什么都做!」
昴抓住谨言慎语的奥托双肩,向他要条件。
已经重复四次轮回。讨伐白鲸,击败魔女教,期望可以办到的条件几乎都已达成。都走到这边了,要是一切都付诸流水,昴可没法接受。
————就用几乎没有气魄和毅力,完成最后的条件。
「我也不讨厌下决定很快的人。」
面对昴的当机立断,奥托边冒冷汗边挤出笑容。
刚刚那瞬间的谈判,对奥拓来说是左右人生的最大关键。见昴立刻做出决定,他也只惊讶刹那,然后立刻舍弃纠葛,接着————
「————请制造出能让我拜见梅扎斯边境伯的机会。还有购买我囤积的油价格由我出,如何?」
眯起眼睛的奥托用上忍本色试探昴。
一开始就先丢出最大程度的要求,然后慢慢让步,就是基础谈判术,趁着事情紧迫痛宰肥羊是商人的不二法则。
接下来,昴和奥托的激烈谈判战将要开始————
「又是那种随便都好的事!好,管你是油还是啥我都买,相见那个变态小丑的话我说什么都会帮你安排!谈判结束!」
「咦!这算什么,好可怕!」
既然谈判的开始跟之前一样,那解决的方法也一模一样————赌上奥托命运的买卖,再度一切如他所愿通过。
————出乎意料的不战而胜。觉不觉得光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4
「我让伊亚陪你去。藏在龙车上的魔石,如果是她应该找得出来。」
说完,尤里乌斯再次让贴着自己的红色准精灵附在昴身上。
淡淡发光的准精灵跟之前一样,和昴的门同步后就消失身影。
「虽说很有帮助,但这么简单就出借,这女孩不会生气吗?」
「伊亚很关心人,也很欣赏你。而且,我不想让什么准备都没有的你去了却后悔。其实我也很想同行」
说到这儿话语中断,尤里乌斯端正的脸庞显现遗憾神色。但是,在他身旁持续施展治愈魔法的菲利斯厌烦地嘟起脸颊。
「可以硬撑但不要说蠢话。玛娜都空了是能帮上什么忙?」
「藉助花蕾们的力量后,就是这幅丑态,让我对自己的才疏学浅感到痛切厌恶。」
街道准精灵的昴指着最后只能专心在治疗上的尤里乌斯。
「等全部收拾完,就是打到白鲸和魔女的庆功宴。你可是嘉宾所以别死了。」
「若我在这被谋杀的话,犯人不是你就是菲利斯。真是简单易懂的状况呢。」
「不要感情好地互咬喵。好了,还不快点去追艾米莉亚大人!」
瞪着拌嘴的两人,菲利斯指向村子入口。从互动里接收到两人的激励,昴竖起大拇指后就跑了过去。
「期待你的全力以赴。」
「尽量小心点。没死可以治疗好,死了就没得救了。」
吵他们的鼓舞挥手,昴和在村子入口处等待的奥托会和。
奥托把爱龙和帕特拉修接在自己的龙车上,做好追赶的准备。两头龙拉着附车斗的中型龙车————接下来,将要去追先出法的艾米莉亚他们。
「没忘记东西吧?时间宝贵,出发吧。」
「嗯。带路和其他事都麻烦你了,奥托。」
互望对方后点头,两人一起坐到龙车的驾驶台上。前面拉龙车的两头地龙体格差距相当大,让人会担心纤瘦的帕特拉修。
「因为地龙有『除风加持』,所以虽然有些许体格差距,但不妨碍跑步。两头都是雌的,就听到的感觉来看相处起来应该是不会太糟。」
从侧面看出昴的担忧,手握缰绳的奥托这么说明。「唔嗯————」他口中的「听到」这个字眼令昴沉思。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加持真厉害呀。虽然把它想成是才能就好了,不过没想到连怪医杜李德都有,所以吓了一跳。」
「动物的医生吗?虽然不知道在讲什么,但有加持的人身负加持的辛苦。特别是我的『言灵加持』,小时候没法好好控制。」
朝着感叹的昴微微苦笑,奥托说起自己的加持。
他的「言灵加持」,效果是「能跟所有生物对话」。多亏了这个加持之力才能去追艾米莉亚他们。————这是与他交易后的答案。
「一开始,我还想说靠那加持是要怎样追上咧」
「路上问鸟或虫就能知道最短距离。虽然会让我的地龙夫鲁夫勉强自己。但不只兽径,就算是悬崖沼泽池都能穿越。」
踏过称不上路的路,奥托才能先其他旅行商人一步,第一个抵达梅扎斯领地。但结果是成了魔女教的俘虏,所以他真的是终极倒霉男。
不管怎样,借用他的加持之力的话————
「要追上先出法的艾米莉亚他们,也只是小事一桩。」
「不,要说小事一桩也太只能说可以追上。其实说起来,能不能追上要看有没有加入刚刚的条件」
「要追上先出法的艾米莉亚他们,也只是小事一桩————!」
「您用那么开始的表情一口这么咬定,我很伤脑筋耶!?」
信赖的重量让奥托大叫,不过在这边胆怯的话那就说明都不用搞了。
昴手气笑容,该用认真的表情朝奥托低头。
「拜托了,奥托。我只有你可以依赖。」
「原来是灌迷汤啊,可恶。」
昴突然老实的态度让奥托委屈地这么说,然后像是看开一样叹气,接着他握紧缰绳,信心十足地朝两头地龙下达指示。接收指令的地龙加速。
「啊啊够了,就交给我啦!我会拼死命地卖人情,连骨头都不放过地大捞一笔啦」
龙车顺从自暴自弃的奥托,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奔驰。
从速度感受到强大,昴仿佛看到就在前头的艾米莉亚他们。为了追上他们,所以才全力奔走。
只不过————
「哎呀————!?」
龙车开头就突然就偏离道路,冲进森林里跑在兽径上。
暴冲的猛劲连「除风加持」都没法完全守护,龙车早早就脱离昴所凝视的道路,开始抄捷径。
————之后,不断跑在难走的路上,昴好几次都以为会死。
被召唤到异世界后已经死了超过十次的昴。知道奥托的暴冲毫不夸张,真的是不断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有勇无谋行径。
冲下几乎是垂直的悬崖这种无异是积极自杀的行为,度过看起来像要断掉的破烂吊桥(事实上真的一过就断),穿越魔兽群居地时候被成群的异形猛兽追赶,拿命来赌的次数根本不胜枚举。
「会死这次一定会死没有下次!」
「为什么,现在吹起很棒的风呢。老实说,连我都没想到自己做到这种地步这是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能使出的潜力!」
昴脸色铁青抓紧驾驶台,身旁的奥托却是完全变了个人。发言也变得很危险,不过要是为了回答多余的问题而使他的集中力中断的话那才恐怖,所以昴什么也没说。
「而且过程姑且不论,时间方面也是状况绝佳。」
穿越森林,久违地飞奔在貌似是道路的路上。刚好略过视野角落的招牌上,标示着梅扎斯领地与街道的边界。抵达街道的时间只花了平常的一半————叠加的辛劳有了价值,也伴随成果。但要做两次同样的事自己可敬谢不敏。
「街道冲进左边的树丛比较快!那边是最短的路!」
「什么是从,是森林吧?那好像连兽径都没有吧!?真的不要紧吗!?」
「————」
「回答我啊!!」
毫不理会昴的惨叫,奥托让龙车车头撞进森林入口。
只能顺其自然的昴双收交握,祈祷不要出车祸的同事连人带车进入森林。碾过树根的反作用力使得龙车弹起,昴咬紧牙根忍耐再度踏上的糟糕路况。
视野的一面被粗壮的树木埋没,只要搞错一步就会整个撞上。但是与脸色苍白的昴成对比,奥托看起来很开心。昴对旅行商人的简介都快被扭转了。
「旅行商人这么辛苦吗!?还不如在都市白手起家比较轻松」
「————菜月先生!」
用玩笑话掩饰紧张的昴,突然被奥托的叫声给打断。
声音里头的急迫感,让昴用视线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奥托手贴着自己的耳朵,东看西瞧,表情僵硬。
「森林很吵不对。鸟和虫大叫了一下,就突然没声音了!而且夫鲁夫也很紧张有什么、有东西过来了!」
奥托的声音充满警戒,昴也屏息环视周围。但是在高速通过的森林里,坐在摇晃的龙车上,丝毫没发现一丝异状。
没错,如果有些许异状————
「唔!时间宝贵但你还是安全为上。菜月先生请警戒后方————」
「不,没这必要了。」
奥托准备要改变方针时,昴莫名镇定的说。
昴的视线钉在龙车后方不断远去的森林风景上。
远去后消失在视野里的森林,简直就像被「那个」给吞食。
「————」
被这段的树木飞上空中,苍翠的森林被凄惨肆虐。
卷动破坏,掀起龙车刚跑过的地面,「那个」无视周围的损害,笔直的朝着龙车猛追不舍。
「快跑,奥托。————绝对不要被抓住!!」
「菜月先生!?」
制止想要回头的奥托,昴从驾驶台移动到后方的车斗上。然后在车斗中双脚叉开站立,朝着紧贴在后的「那个」露齿大吼。
「王八蛋————是要死缠烂打到什么地步,混账东西!!」
发出怒吼的昴,眼前是蠢动的庞大漆黑影子。
仿佛从实体流淌出魔手,已经失去人性的执着团块————
————培提尔其乌斯 罗曼尼康帝的残骸,边吞噬森林边从后方逼近。
————可怕,骇人,讨厌得要命。
被延时坍方砸烂的肉体,右半身失去了整只手和胴体。头发连着头皮被剥下,头盖骨整个被染红,被拉着移动的下半身失去胫骨一下的部分。下垂的四肢欠缺生命力,怎么看都只是具死尸。
但是,那具尸体却毫不挣扎,顺从偏执继续追赶着昴。
「————身——体——,我的——肉——体————!」
「这是什么执着。都不记得进到我身体时吃的苦头了吗!」
培提尔其乌斯宛如幽灵的叫喊,让昴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可是,他却驱使「不可视之手」,毫不在乎形体的狂人动作充满爆发力。要是放着不管,不消多时就会自行崩毁吧————
「要等时间到太危险了靠北!」
昴边咬牙边瞪着狂人逼近摇晃的车斗。
暴冲的龙车速度已经是非比寻常,但培提尔其乌斯却超越常识。邪恶的执着简直就像快要韶关的蜡烛灯火,释放最后的光辉。
「这叫精灵?哪里像了?精灵不是神圣的东西吗?」
「————菜月先生!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昴的感叹和奥托的叫喊重叠,他的位置无法看见龙车的正后方,所以看不见背后的恶梦。而这对奥托来说是一种幸福。
「只是有点大的黑色野兽在追我们而已。八成追到一半就会踩到尾巴。野兽的叫声和脸都很可怕,建议你不要看。」
「怎么觉得是你不想给我看!?你的话充满了让人在意得不得了的要素耶!」
「别管了,快点跑!我要是被咬死,接下来就换你被咬了!」
「唔噫——!那样很可怕!」
威胁操控缰绳的奥托,昴集中精神在这段险恶的路上。
但是,地龙的加速也有极限。万一撞到树的话就必定会被吃掉,在森林里头也没法让地龙再更快了。也就是说————
「绊住你是我的任务。在最后的局面出现稿酬桥段是要玩最后哦局面几次啦!你哪里是『怠惰』了!你这个没用的工作狂!」
「魔——女——莎缇拉——!请接、接收我的、爱、爱、爱——————!!」
「我和你都没有被爱啦!哪个恋爱喜剧会有人想捏爆喜欢的人的心脏啦!就算拜托我我也不要这种女角!」
抬起头的培提尔其乌斯眼球滑出眼窝,凄厉叫喊。
将死亡华为形体,被背叛的他还是持续高寒对魔女的「爱」。昴头一次真的觉得他那样子很可悲。
寻求肉体的执着,想要魔女的「爱」的妄想————里头是没有自身肉体的精灵,企求接触与被怜爱的渴望。
持续被无法满足的渴望给侵蚀,使得培提尔其乌斯的精神坠入疯狂。
————不过,也因此,这个存在不可能被肯定。
「我没有必杀技也没有超强魔法。不过,你的对手是我,我不会让你超前,绝对不会让你去追前面的人的」
「菜月先生,原来你对我那么!」
「可以安静一点吗!?刚刚是我帅气的时候耶!」
分不出奥托是来捣乱还是真心这么说,总之先让他闭嘴,昴重新面向狂人。
被尤里乌斯的剑减少,再加上花在让自己移动的份,「不可视之手」的数量不多。在头上游摆、可以用来攻击的手总共才七只————就跟一开始的时候一样。
用力抓地氧气烟尘的培提尔其乌斯逼近龙车。挥舞的魔手打断树枝,从上空往下敲的拍击破开地面。黑色手指稍稍擦过车斗后面,碰到的地方就少了一块。
为了让下一击可以准准确命中,所以他在测量距离。同样的威力要是直接命中车斗正中央的话,那龙车一定会翻倒,昴他们免不了一死。
————胜负,将在下一个交叉口出现。
「菜月先生,要离开森林了————!」
奥托出声,同时笼罩视野的绿意一口气消失。
想穿透一样冲出森林,龙车载倾斜的草原上下滑。追着龙车在地面爬行的培提尔其乌斯,也将倒树和延时直接吞进影子里,化做扭曲的邪恶本身咬住龙车后头。
————穿越森林,进入街道了。再过不久,就能追上艾米莉亚。
不能把培提尔其乌斯带到艾米莉亚和村民那儿。还不知道大罪司教的目的为何,但不想伤了艾米莉亚的心。
因此,所以,菜月昴要在这里燃烧生命————
「通过森林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为爱!为爱!只有爱,是一切————!!」
流淌血泪,张开缺牙的嘴巴,培提尔其乌斯狂笑。
听着尖锐笑声,昴便打开放在车斗后头的货物,拉出沉重的物体,里头的液体发出刺鼻的臭味。
抱着那个举起来,然后朝着染血狂笑的声音大喊:
「烧毁吧,培提尔其乌斯。」
「————!!」
与此同时,伸往空中的「不可视之手」化身为破坏瀑布往下挥。
————但是,昴的动作比魔手再快一步。
面露狞笑的昴将抱着的壶————油壶扔向狂人。碰撞的陶器破裂,内容物淋湿狂人的尸体。准备完毕。
漆黑魔手降落,为了将昴连同车斗一同摧毁。
昴不管它们,伸直右手比出手枪的形状,指头上有红光————尤里乌斯出借的「红」之准精灵。
「拜借一下力量啦,尤里乌斯 尤克里乌斯」
「你——这——家——伙————!」
「连恩塔尔 戈亚——!!」
不完成的咏唱和不成熟的魔法使者,以及未定契约的准精灵。
不完整的结合————只有意志而被统一的咏唱依旧得到力量。
仅管干涉世界的结果只有一簇火花,但没关系。
挤进燃料不足的玛娜和精灵之力结合,碎裂的绩效火花坠向培提尔其乌斯。被血和油涂抹的凶脸张开嘴巴————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样子,根本惨不忍睹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人。」
痛到脸部扭曲道快抽筋,昴硬是站起来。退依旧在出血,但满身疮痍还是比较适合用来形容对方。
全身烂透还被火烧,培提尔其乌斯已经是濒死状态。他也不期望打长期战。彼此对峙只有一瞬间就会结束。
好的手牌不多,不如说很少好。再来昴的武器只有小聪明。
「肉——体——不会消失————不能、消失」
「都说了!就算进入我的身体你也只会吃苦头的!魔女又怎样啦!我跟你不是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吗!」
恶心的爬行姿势,断断续续的声音诉说要昴的肉体。面对不肯轻易放弃的培提尔其乌斯,昴大骂,想要挫折狂人的心。
可是面对这骂声,培提尔其乌斯却出现至今没有过的反应。
「————魔女、莎缇拉。」
声音突然变清晰,培提尔其乌斯抬起头。
样子破烂又裸露脸颊骨,但狂人的眼睛恢复理性。
没有对焦的瞳孔转动,然后捕捉到昴,接着疯狂眨眼。
「你、很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aa!?」
「接收、拥有、享受宠爱,却又否定爱——!然后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逼到这地步,逼到我死我死我死死死死死——————!
培提尔其乌斯用力摆动脖子,同时支离破碎地放声呐喊。
虽然狂乱,但魔手却踏实地增加势力侵蚀斗车,逐渐夺取昴的踏脚处。要是他无处可逃的地方释放魔手,昴根本没有胜算。
恢复理性的狂人,不是以本能,二十靠理性追逼昴。形势恶劣逼昴后退,同时想到一个可能性,然后————
「魔女、魔女、莎缇拉莎缇拉——!我爱、爱、爱你——!我爱你!我是被爱的!莎缇拉,你、你不要、不要我了!我片刻都没忘、忘记你!就算你忘了,我也、没有、忘记!!」
泪水涌出。不是血泪,是真正的眼泪。
从以前到现在,培提尔其乌斯头一次正常的呼喊爱。
深情与热情,把培提尔其乌斯从疯狂深渊拉回现实。原本混乱的瞳孔,现在点燃明确的意志,并盯着昴。
「你很危险!你的存在、总有一天会威胁到魔女教!在那之前!在你的手碰到莎缇拉之前!在这里!现在这里!由我亲手!以我的勤勉!为了和『怠惰』的我诀别,为了回报爱去死吧!!」
培提尔其乌斯叫喊,承受不了解放魔手之力的肉体爆裂,慢慢毁坏。
但是,比起抢夺昴的肉体,为了不留下威胁魔女教的祸根,为了保护自己信奉的魔女,培提尔其乌斯决定杀了昴。
那是有一只和执行寄宿其中,和野兽有所区隔的行径————
「假如你一直是头怪物的话,就是我输了吧。」
昴的手从怀中抽出。看到他手中的东西,培提尔其乌斯瞪大双目。
他的反应让昴心生怜悯。不过马上咬紧牙根扼杀那刹那的感伤,然后把手高举过头。
在正上方的手上,拿着黑色封面的书————福音书被扔了出去。
「啊莎缇拉。」
培提尔其乌斯的嘴巴突出低沉平静的声音。
那是对怜爱得无以复加的对象,在安宁中加一呼唤的声音。
望着天空,用剩下的左手举向天空。魔手像是遵从他的意思伸向福音书,黑色手指碰到飞在空中的书。————紧接着,那个降临。
被扔出车斗的福音书即将被风席卷、吹走。因为受到风的影响。因为脱离了加持。也就是说————
「————!?」
抓到书的培提尔其乌斯,肉体被强风刮得猛烈地往后倒。拖着的脚打碎被挖开的车斗地板,半个身子被抛出龙车外。
离开「除风加持」,置身在强风与摇晃的抵抗中,最后被抛弃。
————过去前往王都的路上,昴也曾因为好奇而陷入同样的状况。
没有除风加持庇佑车斗。直接品味到全力奔驰的强风与路况恶劣的摇晃,根本难以保持原本的姿势。
「————哦、哦哦哦哦哦!!」
培提尔其乌斯失去平衡的瞬间,昴呐喊跨步。
忘记脚少掉一块肉的痛楚,像弹簧一样挑起。昴没有能够左右胜负的超强技能。————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只有这点不会有错。
「————」
培提尔其乌斯不知朝着冲过来的昴叫嚣什么。昴听不见,只是不顾一切地压低姿势,以有如使出头槌的姿势撞进培提尔其乌斯的怀里。
「不可视之手」射出。伸出的手掌速度缓慢,在发挥极限集中力的昴面前看起来就像静止一样。歪头,粗鲁地避开,脸颊被手指擦过的同时昴逼近敌人。魔手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维鲁海鲁姆先生教我两件事。」
手掌被擦过。脖子的皮、脸颊和耳朵的一部分都想被老烙铁烫到一样痛。爆裂的灼热让思考白热化,在喉咙深处炸开的惨叫被咬牙忍下。
躲过了。稀奇。还没结束。
「我一丁点剑术才能都没有。」
痛楚中的灼热,安心中的松弛。
意识被两个要素给强奸,昴笔直凝视前方。
闪过一个手掌,又一个手掌朝昴的脸逼近————
「————还有被打的时候,不可以闭上眼睛的胆量!!」
大叫,低下头闪躲。脖子后方的细毛被削掉,但成功闪避。正面是培提尔其乌斯惊愕到紧绷的脸,昴朝他的侧脸出拳。
「————!!」
用尽全力一击揍向脸颊,培提尔其乌斯往后仰倒,身体脱离地板,差点就废除龙车外,然后————
「噢噢噢噢哦哦哦————!!」
培提尔其乌斯在被倒吊的情况下,还被龙车拖行。法衣勾到车斗边缘,身体就在与龙车相连的情况下与地板摩擦。
雪花飞散,骨肉爆裂,连填补缺损的「不可视之手」都剥落,名为培提尔其乌斯的存在正在瓦解,即使如此,他依旧在颠倒的视野中抬起毁坏的脸,用充满憎恨的双眸瞪着昴。
「还、还没、还没结、结束、没、没有结、没有结束、还没、还没!?」
「————不,到此为止了。」
朝着顽强过头的培提尔其乌斯这么说后,昴展示手上的福音书————培提尔其乌斯被揍的时候掉落,同时也是狂人最后的心灵依靠。
昴翻页,翻到后半部分的白纸处,用手指敲打页面。碰过伤口的手指沾着血,在福音书上留下朱红————
「————这里就是你的『结束』!」
在横跨左右的白纸上,用「l文字」写下大大的红纸「结束」。
目睹这一幕,受到冲击的培提尔其乌斯嘴唇打颤,眼中散发的激动泪潮太过复杂,让昴无法读取他在想什么。
然后,在那感情华为语言之前,结束降临。
「————!」
龙车用力弹了一下,构筑斗车的法衣脱落,破掉的法衣就这样————被卷入告诉旋转的车轮下。
被缠绕在身上的法衣拉扯,失去血和四肢的肉体一口气朝着车轮缩短距离。可以看见结局了。法衣破掉的声音混杂着血肉爆开的声音,在林中的瞬间培提尔其乌斯仰望昴,叫喊。
「————菜月———昴—————!!」
叫喊回声,然后就这样转为遗言。
喊着昴的名字,身体联通叫声被车轮卷入,碾压后碎裂,血肉与骨头的碎片四散,蹂躏生命。
肉体消失,而寄宿在上头的邪精灵的姓名也跟着壮烈消失。
「——————」
在最后的最后,一只伸向昴鼻尖的「不可视之手」————
手掌在转到昴的脸之前停下,从手指开始慢慢分解消失。那意味着培提尔其乌斯 罗曼尼康帝整整被消灭了。
「这次,就永远沉眠吧。————培提尔其乌斯。」
结束了。确定后昴瘫在车斗上。
顿时,一直忽视的痛楚苏醒。昴边呻吟边在车斗上滚动。
「好痛欧冠,糟糕,会死,他那个死人了。好痛,完蛋、完蛋了————!」
泪水涌出,锐利的痛楚停不下来,淌血的伤口产生的疼痛,就像拿针刺进体内一样。所以说胸口会痛,也不过是那伤口痛楚的延伸。
没什么好怜悯的,狂人、邪精灵、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尔其乌斯没有值得同情之处。他恣意妄为地四处肆虐,最后死去。
高喊盲目之爱,将任性强加在他人身上,然后孤零零地死去。
培提尔其乌斯这样的下场,没有人有必要心生怜悯。
————只有一个人,除了昴以外,没有人有必要被这样的伤感给折磨。
「没有人可以理解你、你死是当然的。你葛屁是应该的。不管是谁、不会有人原谅你。————所以,我同情你。就这样。」
不被任何人理解、不被心爱的对象所爱,孤独的怪物。
培提尔其乌斯 罗曼尼康帝,这次真的消失了。
就只在昴的心中打下名为怜悯的楔子,这次真的结束了————
「菜月先生,你浑身是伤又很严重,不要紧吧?」
「怎么可能不要紧。从未治疗蛀牙麻醉退了之后就不曾这样大哭过了。」
从半毁的车斗移到驾驶台,昴边把药涂在伤口上边这么说。绷带和常备药是旅行必需品,所以龙车上也有,就跟奥托借用了。
眼泪汪汪地结束治疗后,昴把药还给奥托,指着龙车车斗说。
「龙车的修理我也会跟罗兹瓦尔说些好话那,我们耽误了多久时间?」
「没有耽误喔。不如说多亏了两头地龙认真地想要逃跑,所以情势超好到底是什么在追我们啊?」
「树懒啦。你不知道?就是手脚长长,会用奇怪的声音尖叫的动物。」
对昴耍迷糊的答案叹息,奥托放弃继续追问。见他那样,昴耸肩,然后盯着利法乌斯街道的地平线。
还在牵头,还看不到昴在追的身影————
「绝对会追上的。这次换我帮你了。」
「你认为赶得上吗?」
「赶得上!」
奥托的问话不是不安,而是质问昴的觉悟。
所以昴也扯开喉咙,边露齿一笑边回答。
「而且雷姆等好消息应该等得不耐烦了。不能回应她的期待就不叫男人了。」
「是您心仪的女性名字吗?」
「是迷着我的女生的名字啦!」
不是逞强也没有害臊,而是堂堂正正地这么说。
听到昴的答案,奥托有一瞬间傻住,然后立刻笑逐颜开。
「哦,那可不能只是妆模作样呢!」
高呼快哉的奥托挥动缰绳,一声乾响后地龙提升奔跑的速度。
龙车跑过、奔走、飞也似地穿越街道,不断急驰——
朝着地平线的尽头,像拉着逐渐远离的重要事物——
——菜月·昴一个劲地望着远方。
7
——龙车速度上升,剧烈摇晃和风声响彻车斗内。
「哇——!」
「没事。抓好。没什么好怕的。」
爱蜜莉雅坚强地朝挨着身子凑在一块、忍耐摇晃的孩子们微笑。「嗯。」看到这微笑,不安的孩子们不住点头。
真是坚强的孩子。爱蜜莉雅在心中感叹。每个孩子心中都充满不安,但没人诉苦抱怨,而是拼命咬紧牙根和恐惧奋战。
不能让这些孩子们看到自己不争气的样子。甚至让爱蜜莉雅这么想。
——不能,龙车是被地龙的「除风加持」的所守护。
但现在,爱蜜莉雅他们搭的龙车失去了加持。
失去加持影响的条件很多,不过「除风加持」的状况很简单,不是地龙停下脚步,就是脱离加持影响的范围。——而这次是前者。
曾经停车的地龙要再受到加持的庇护,需要一段时间。但这次连等待的时间都很宝贵。
「————」
在剧烈摇晃的车斗内,意识到自己双手僵硬紧握的爱蜜莉雅闭上眼睛。朝着被车篷包裹的龙车后方竖起耳朵,就能听见远处有激烈的交战声。
为了逃离潜伏在村庄周围的犯罪集团的威胁而避难,以这名目离开村子已过了两个钟头左右。在路上和拉姆带领的「圣域」队分开,爱蜜莉雅的王都队原本应该可以顺利避难——但十几分钟前,事态却急剧转变。
「爱蜜莉雅大人,稍微借用点时间。」
在休息片刻的龙车旁,爱蜜莉雅被负责护卫的老剑士叫住。
自称是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的人物是库珥修的家臣,与沉稳的态度相反,拥有卓越的剑术。这点连爱蜜莉雅也知道。
光这一点,感受到他声音里隐含战意就让爱蜜莉雅不安蹙眉。
「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点小事叫人挂意。因此,我将带几人前往排除。虽然无礼,但还请容许在下离开您身旁。」
「……没问题吗?」
「是的,只是驱赶野狗,小事一椿。很快就会追上您的。」
恭敬鞠躬的威尔海姆,措辞令爱蜜莉雅觉得不对劲。然后她立刻察觉到老人会这么说,是顾虑到身旁的小孩。
考量到威尔海姆的职责,就能猜到「野狗」的身份为何。
「不需要我吗?」
「————」
这样反问,对威尔海姆的贴心很失礼。尽管明白,爱蜜莉雅却没法不这样问。威尔海姆眯起眼睛。
惹他不高兴了。爱蜜莉雅心想。但是出乎意料的,老人微笑。
「请爱蜜莉雅大人继续搭乘龙车避难。孩子们就拜托您了。」
笑容中的感情不是失望或轻蔑,而是透明的憧憬。不解个中含义的爱蜜莉雅感到困惑,威尔海姆静静地背过身子。
「脱离加持后龙车将会剧烈摇晃。还请别放开孩子们的手。」
「威尔海姆先生,我……」
「果然是主从啊。——您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啊。」
留下感慨深远的低语后,威尔海姆就和其他护卫离开了龙车队伍。
不明他低语里的含义,但是又没时间追问。
其他骑士立刻前来指示,一伙人又连忙上了龙车再度开始避难之旅。而且在失去加持的状态下,龙车的晃动剥夺了思考的从容。
——然后,事态回到剧烈晃动的龙车内部。
附有车篷的车斗内,爱蜜莉雅和孩子们全挤在一起。她坐在重叠的毛毯上,握住发抖的孩子们的手,持续警戒外头的状况。
为了有什么万一能够立刻动身解决。而负责传达外头的状况给爱蜜莉雅的是——
『——那个老爷爷在后面跟别人起冲突,现在开战了。』
爱蜜莉雅的脑内,响起了实况外头战况的声音。带着悠闲的声音,是没有现身但在观察外头状况的帕克。
『知道敌方的数量吗?』
『是我方的一倍……嗯,根本不要紧。那个老爷爷武艺精湛,似乎没有莉娅和我出场的余地。哇,又砍死一个。』
爱蜜莉雅没让战意和紧张表现在脸上,在意念通话中赞同帕克。
即使没有实体化,精灵帕克依旧有法子知道外头的样子。爱蜜莉雅边听他的话边掌握战况。
『要是无意义地实体化,有什么万一却欠缺能源就笑不出来了。而且出现的话,可能会被孩子们当成玩具。』
『加入帕克的可爱可以让孩子们忘却不安,那我觉得也不错。』
『别说出可怕的提议,我的女儿。总之,外头大概就是这种状况。』
在意念通话中拌嘴,同时爱蜜莉雅感谢帕克的报告,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僵硬,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气愤。
威尔海姆的剑术有帕克挂保证,但爱蜜莉雅也有战斗的能力。
威尔海姆拒绝帮助,是因为顾虑到爱蜜莉雅的立场。即使明白这点,只能被保护的现状依旧令她焦急。
没能做出符合立场的成果,权威就只会是纸老虎,还会被外人、自己人评为是花瓶候补人选,自己有符合王位的能力,这种话就算要说谎也说不出口。
然而立场成了枷锁,权威成了颈圈,连使用力量的决心都被驳回。
这样子,自己是为了什么——
「……昴。」
轻声呼唤黑发少年的名字后,爱蜜莉雅为自己的软弱摇头。
简直就像求救一样,自己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
现在,自己呼唤他的名字,不是为了要他帮忙,而是——
「大家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姐姐都会保护你们!」
就像昴对爱蜜莉雅做的。只是从他的名字借用勇气。
爱蜜莉雅的呼唤,让缩起来的孩子们抬起头。泪汪汪挤在一起的孩子,听到了爱蜜莉雅的话后面面相觑,然后齐声道:
「我、我没事!」「大姐姐才是,不要担心!」「已、已经约好了,所以没什么!绝对不会放手的!」
一听就知道是在逞强,孩子们抓紧爱蜜莉雅的手脚。
双手和双脚,连肩膀和腰部都被环住,他人的体温让爱蜜莉雅僵住身子。不过,绝对不是厌恶接触的感觉。——只是同时注意到他们的话哪里怪怪的。
「约好……你们跟谁做了约定?为什么?」
「不可以放着大姐姐不管的约定。」「因为只要不在一起大姐姐就会乱来——」「没人看着就会让他担心。」
接二连三的回答叫爱蜜莉雅吃惊。简直就是过度保护自己、瞧不起自己——但很不可思议的,却又洋溢着强烈的关怀。
「————」
一想到这种说法就像某个人,爱蜜莉雅的胸口就抽疼。
一察觉到,就无法忽视胸口的疼痛。疼痛加速度地主张存在,轻轻地揪住爱蜜莉雅的心,让她眼泛不知所措。
被疼痛引导,爱蜜莉雅问出口。
「你们说让他担心……那个人是谁?」
「啊,不行,不能讲……!」
听到问话,脸色大变叫出口的是佩特拉。她鼓起红通通的可爱脸颊,拼命想要盖过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是昴——!」「昴说的!」「他说很担心怕寂寞的大姐姐!」「昴……啊,不小心讲出来了……」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出那名字,最后一个人慌张地捂住嘴巴。「哎呦~」发现所有人都讲出口,佩特拉抱头呻吟。
但是,眨眼的爱蜜莉雅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
「昴……?」
爱蜜莉雅本来就有预感。从孩子们的口气,就是感觉得到他的气息。
不过,不可能会这样。否定的心情战胜了揣测。毕竟,自己用过分的话语伤害了他,还把他留在遥远的王都。
昴最希望爱蜜莉雅伸出援手的时候,爱蜜莉雅却转身背对他。那无疑是重大背叛。
那昴的名字,为什么会在爱蜜莉雅寻求某人帮助的时候出现呢?
不应该会这样。不可以这样。
——爱蜜莉雅的人生,与期待无缘。
被背叛,被否定,被疏远。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正常的。
被相信,被肯定,被需求。对爱蜜莉雅来说是无法理解之事。
因此才会拒绝亲切善待自己、温柔豁出一切的昴。
爱蜜莉雅无法相信的,不是昴为自己付出的关怀。她无法相信,自己有让昴这么做的价值。
因此假如哪一天会被疏远,那不如自己先主动疏远对方。
在两人之间积累着的决定性事物瓦解之前。
既然如此,那为何——
「昴来过村子了?他回来了?」
在孩子们的尴尬沉默中,只有爱蜜莉雅傻住的呢喃。
现在龙车依旧剧烈摇晃动,护卫的骑士们依旧在和来袭者奋战。爱蜜莉雅有保护孩子们的使命,现在也该以此为最优先。
可是,爱蜜莉雅的心却受到超出龙车晃动的强烈撼动。
——假如昴有回村子的话,村民乖乖按照指示离开村庄避难,讨伐队的人们对于这块不熟悉的领地却显得过于熟门熟路。
这么多不自然的地方,只要菜月·昴一个人的存在,就能轻易连结到答案。
假如昴加入讨伐队,那拉姆就不会排斥他们。对村民来说,昴是拯救村庄的恩人,自然不会驳斥他的提案吧。
最重要的,是跟讨伐队一起留在村子,吸引敌人注意力好先让村民跟自己避难,这怎么想都很像昴会做的事。太有他的风格了。
那太符合爱蜜莉雅认识的菜月·昴的行径——
「为什么……」
自言自语染上无法理解和悲伤,蓝紫色的双眸因上涌的感情而微微晃动。
假如从头到尾都是昴的行动结果,那他的行为跟之前完全没两样。明明伤他那么深,疏远他,昴却还是这样子。
「明明我害他受伤难过……为什么,昴又为我……」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做到这种地步。
在王选会场,在练兵场,身心都受到严重伤害的昴被爱蜜莉雅这么问。
当时,昴没有回答爱蜜莉雅。
所以到了现在,爱蜜莉雅依旧不知道答案。
就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结束吧。爱蜜莉雅已经放弃两人的关系了。
「为什么……!」
「那还用说……!」
爱蜜莉雅的声音泫然欲泣,红着脸的佩特拉激动地说。
那反应简直就像知道这问题的答案,爱蜜莉雅看着少女。
但是,在两人开口之前,超越以往的晃动先一步袭向龙车。
「——!?」
龙车以迅猛的速度蛇形,里头的人的身体也被左右摇晃。爱蜜莉雅立刻抓住车斗,伸长手尽量将孩子们抱在怀里。
可是,龙车没有稳定的空闲,继续蛇形。简直就像在逃离什么。与此同时爱蜜莉雅的脑内想起声音。
『莉亚,后方有人用很快的速度过来了————』
帕克督促她要警戒,艾米莉亚抬起头,望向龙车后方。
车篷随风舞动,外头若隐若现。有什么东西逼近这辆龙车,迫使龙车蛇行。
「我……!」
必须挺身而出。艾米莉亚立刻就要采取行动。
但是,想站起来的她身体却被轻盈的重量给制止导致无法动弹。垂下视线,她看到抓着自己的手和衣服不肯放开的孩子们。
「不可以放!」「不可以出去————!」「跟他约好了!」
小孩各个紧抓艾米莉亚,不肯松手。
只要会开就能甩掉的束缚,但艾米莉亚却没动。瞪着由于的艾米莉亚的脸,佩特拉用快哭出来的表情大叫。
「大姐姐想让昴哭吗!?」
「————!?」
少女的叫喊造成激烈震荡。不只对艾米莉亚的心还有蛇行的龙车。
龙车紧急刹车,离心力来袭,艾米莉亚抱着孩子们荡到空中。她反射性地倒向毛毯上,保护孩子们免被坠落所伤。
被摇晃和毛毯吞没,艾米莉亚摇头,试图撑起身子。
「刚刚是什么……」
「莉亚,从正后方来了!」
帕克在脸旁边实体化,指着倾斜的车斗后方。
顺着他的声音和动作,艾米莉亚迅速跳起,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同时释放魔力,冰冷的空气让车内的温度迅速下滑。
如帕克所说,有人逼近龙车。接着车篷被掀起。
然后,打算挡住来犯者的艾米莉亚,整个人傻住了。
「为什么————」
大口呼吸、肩膀上下晃动的少年爬进龙车。
他的样子让艾米莉亚困惑,蓝紫色的瞳孔剧烈动摇。
抖动双唇,忘记状况,艾米莉亚用微弱的声音呼唤那名字。
「————昴。」
呼唤了他的名字。
————回想起来,还真是凄惨的邂逅。昴心想。
被召唤到异世界不到一个小时,连左右都分不清楚而穷途末路的昴。
就这样走进巷弄,照惯例被小混混缠上而被打个半死。不过才掉到异世界几个小时就即将殒命。
就在一切都要结束的状况下,昴邂逅了她。
那时候她说的话,她的动作,她的气质,昴都清晰地记在脑海中。
因为一直忘不了,始终无法忘记。
因此菜月昴至今才能像这样用双脚站在这个世界活者。
「菜月先生,那个!!」
击退培提尔其乌斯的偏执,在利法乌斯街道奔驰的龙车————从驾驶台看出去的平原彼方找到目标的身影的奥托朝昴大叫。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在地平线蠢动的影子,昴也大叫。
「在那边!奥托,麻烦全力奔驰!」
「用不着您说也会全力奔驰啦!!」
用力抽打缰绳,两头地龙加速。
漆黑地龙壁纸凝视前方,昴知道它使尽吃奶的力气想实现昴的心愿。
————在第一次邂逅为她所救,之后硬是跟着她行动,从而了解她。
了解到她固执、逞强、顽固又温柔。
尤其他的侧脸,让自己没来由的害臊又心跳加速。
也记得那股甜甜的感情,因为自己的无可救药而被搞砸。
那时候发过誓。昴确实发过誓。
『我一定————会救你的!』
反复累计「死亡」,开辟命运,设法跨越苦难后,昴终于和她重逢,再度纺织羁绊,获得笑容。
那时候敲击胸膛的百感交集,昴永远不会忘记。
「————维鲁海鲁姆先生!!」
「昴殿下!?」
追上浮在地平线上的影子时,那里已经是其实与黑影互斗的战场。
已有许多尸体趴在地面,驰骋的勇健身影对昴的声音产生反应。
龙车的速度没有慢下。看到昴在突飞猛进的车上,维鲁海鲁姆惊讶瞪大双目。握着染血长剑的剑鬼,对昴来到这里产生疑问————
「艾米莉亚呢!?」
不过昴接下来的叫喊,以及黑瞳中透露的情感,让他立刻抛弃疑问。
接着,举剑指向龙车的方位。
「往那边!直直的!超大树那边去!!」
昴抬头,望向地平线的对面。
回过神时已经过了半个利法乌斯街道,都到与白鲸决战之地弗琉盖尔大树附近了。
「————」
昴只确认这点,龙车没有减速,直接通过战场。
不能听下脚步。没必要问他们平安与否。那样做是侮辱风斩的维鲁海鲁姆他们,更重要的是在离别之际就已经讲好了。
昴将艾米莉亚他们委托给维鲁海鲁姆保护。
而维鲁海鲁姆对昴说交给他吧。
因此,昴没有在驻足的必要,维鲁海鲁姆也没有必要质问他奔走的理由。
视线交错在一瞬间就结束,昴的龙车丢下维鲁海鲁姆。但是,魔女教徒可不会眼睁睁地放过他。
几名教徒牵制骑士,其他影子蹬地要接近龙车————
「————你们的对手是我。」
大意背对剑鬼的魔女教徒,被壁纸劈成两半。沐浴在血花中的剑鬼挥舞宝剑,满意地目送龙车远去。
「向恩人报恩的绝佳机会。而且幸运的是用不着说出口,委托的本人也很明了。————多么光荣啊。」
维鲁海鲁姆右手握着主人寄放的宝剑,左手接过部下扔过来的骑士剑。将双剑交叉,剑鬼的目光洞穿魔女教徒。
「男人去见女人却被打扰,那还得了。你们和我都浑身血腥味,不适合出现在重逢场合。————就爽快点,全部变成尸体吧。」
被宣告死刑的魔女教徒,本来应该没有感情,却浑身战栗。
在紧绷的紧张感中,嘴角泛笑的剑鬼身子前倾,冲刺。
那笑容宛如为浴血而欢的恶鬼,又像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过苦笑的老人,总之皆为复杂。
「菜月先生,看得见了!并按龙车就是那个吧!」
抛下战场,龙车持续加速。驾驶台上的奥托放声大叫。
指着前方的他,身旁的昴也看到远离战场的龙车车队,心跳变快,昴焦急地握紧拳头。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察觉到要被追上的龙车车队出现混乱。车队开始蛇行,昴拼命地大喊。
「停下!是我!不是敌人!停下来,停下来————!」
「————昴殿下!?」
「停下来!有紧急事态!必须调查龙车里头!」
发现并排而驰又呼喊的人是昴,单人驾驶的骑士连忙让龙车紧急停下。地龙鸣叫回应指示,以即将翻车的势头硬生生停下,接下来的龙车也跟着降低速度。
然后————
「伊亚,出来!奥托,把帕特拉修从龙车上解开!」
停滞的时间叫人焦急,昴跳下龙车。离华丽着地相距甚远,粗犷地滚地然后难看地受身。接着立刻站起来,红色的准精灵伊亚就飘在眼前。
「伊亚,知道是哪辆龙车有陷阱吗?」
准精灵没有答话,但是却用高热主张自身存在,带领昴飞进停下来的龙车队伍,在其中一辆有车篷的龙车上头盘旋。
伊亚的反应,让昴毫不迟疑地跳进龙车。粗鲁地掀起遮盖车斗的车篷后,凝神细看昏暗的车斗内————
「————昴」
察觉到名字被银铃嗓音呼唤时,昴遭受到当场软脚的冲击。
在车斗内部呆愣着凝视昴的,是银发蓝紫色瞳孔的美少女。
数度追求那身影,祈求无数次,不断被挫折,尽管如此却还是无法放弃的少女。
感情溢出,无法压抑的冲动就快喷发。
可是,昴咬紧压根,在瞬间舍弃迷惘。
「伊亚!在哪里!?」
比昴慢一步现身在车斗的准精灵,如梦似幻地在龙车内飞舞,宛如火星的玛娜散落,红色准精灵在车斗角落用力发光。
藉由准精灵发出的红光,仔细看着她正下方,发现有一部分的木头地板颜色不一样。
「帕克!能够在不撞击的情况下扒开这里吗!?」
「才想说怎么会再见到你,结果突然就……嗯嗯嗯,是这么回事吗。」
昴单方面的呼唤,让师徒睁眼睛的帕克察觉到地板的异状。准精灵的反应让小猫眯起眼睛,挥动尾巴使用力量。
集结的玛娜冻结地板,昴立刻粗鲁地踏碎,然后把手伸进洞里面,手指感觉抓到东西后就用力拉出来。
「————找、到了!」
跟着吆喝声一同出现在地板下头的,是画有复杂花纹、材质奇特的袋子。似乎是用某种动物的皮制成,但摸起来却会触发本能的嫌恶。
「魔兽的皮袋————」
嫌恶的原因由帕克亲口说明,昴就在这时打开袋口。里头塞满了微微发亮的魔石,证明了奥托所言不假。
但是,魔石现在却升温,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
「时间也太刚好……!帕克,能阻止吗!?」
「要阻止是没办法,不过抑制爆炸的话办得到喔。」
帕克摇头,看向艾米莉亚,像在展现王牌。他那举动,大概意味着要以真正的姿态才能办到。
虽然乱来,但帕克可以抑制损害。不过虽然可以————
「那不行!」
昴拒绝他的提议。
确实有那方法,单单就保护全员的话是办得到的。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帕克必须以大精灵的姿态现身,其强大的力量将在艾米莉亚与村人的关系间添加名为「畏惧」的裂痕。————连昴本人都被他那原貌给吓得全身发抖。
因为现在,艾米莉亚和村民好不容易才搭建出互相让步的根基————
跟王选会场不同。在这里战士她的力量,会妨碍到与村民的关系。
所以拜托帕克只能在最后的最后、真的束手无策的时候————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回收的魔石超乎预期,一旦爆炸的话这一带将会华为怒火燎原的景象。里引爆已没多久时间了。很难拿到远处去丢。但是,交给帕克的话,又会在艾米莉亚的王选之路留下阴影。在突然正经地说生命是无可取代的之前,要想破脑袋挤出指挥。这次,为了艾米莉亚,能做到什么呢————
「————这样啊。」
昴自言自语。脑子里只闪过一个方法。
虽然怀疑是否能付诸执行,还可能被人笑愚蠢。可是以现在仅有的条件,若要说可能性或有胜算这种奇迹在,就只想得到这个。
想到的瞬间,昴的身体就像反弹一样行动。
抱起连要抬起都很困难的沉重皮袋,发热的魔石烧烫手臂和胸膛。无视这痛楚,昴跳出龙车。这时背后————
「等一下……」
艾米莉亚用颤抖的声音叫住昴。
不该停下的双脚停下。不该转身的身体转过去。不该看的眼睛直直地凝视她。没时间交谈了却还等她开口。
「昴。为什么……!」
那句「为什么」,灌注了这瞬间以外的所有「为什么」。
那是方才跳进龙车的瞬间的「为什么」,对于营造出这状况的「为什么」,还能追溯到更久之前————
——重复在王城某个房间的问答。
那时候,昴没办法回答爱蜜莉雅。
那时的自己没有整理好的数样感情苏醒。每一样自己都没有搞错。可是,也不是正确的。
就那么一次得到机会,然后又失去,最后延宕的场面。
与爱蜜莉雅重逢,得到交谈的机会,想要传达的心情和话多如山高。就像星星一样怎么数也数不尽。
千言万语浮现脑海,从喉咙深处上涌然后消失。
万千的感慨,重复积累的情感,全副身心都在苛求这瞬间。
想说什么。想传达什么。
要选什么字句。要用什么态度面对。
「为什么……?」
她再度发问。
昴轻吸一口气。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喔,爱蜜莉雅。」
——那是昴这样遍体鳞伤还活着的唯一意义。
9
一口气说完,就用力钻出车篷跳出龙车。
太阳光烧烫眼皮的瞬间,黑色巨躯想要遮蔽日光似地站在昴面前。是帕特拉修。爱龙在昴呼唤之前就先察觉一切,转身背对他。
跳上它的背,将发出高温皮袋夹在自己的肚子和帕特拉修的龙鞍之间。然后握住缰绳,地龙一路朝太阳的方位奔跑。
背后是被昴的行动吓到的奥托,还有坐在驾驶台上呆掉的骑士。拨开车篷的小孩和爱蜜莉雅跳出车斗大叫。
听得到声音。他们在呼唤昴。但是昴没有回头。没时间回头。
应该传达的心情,想要道出的话语,全都灌注在那一句话里了。
那儿已经没有昴应该做的事。现在,只剩下这件应尽之事。
「————」
帕特拉修化为风,景色一口气被撇下。
「除风加持」的效果还没发动,摇晃和强风毫不留情地袭击昴。可是漆黑地龙以灵巧的动作守护主人,昴也将现存的信赖全盘托付给爱龙。
隔着皮袋感受魔石的高温。好烫。即使现在也在平静地增温。离爆炸的时刻很近。昴用肚子、帕特拉修用背感受,但一人一龙都紧盯着前方。
痛到晕眩的视野尽头,是横塘的目标物「那个」。
——「那个」是从根部被折断而倒下的传说大树。活了悠久时光的传说之树的木路,以及倒下旁边、失去头部的魔兽尸体。
光要从巨大的魔兽尸骸身上只运走头部就有得忙了吧。为了防止被留下的庞大身躯会腐烂因此有施以冰镇,附近都飘荡着冷气。
驱使帕特来旭跑向变成冰雕的魔兽尸体,昴扫视横躺的白鲸正中央。那儿有承受剑鬼斩击而生的致命伤。
「——喝!」
在最接近尸骸的时候,昴跳下帕特拉修。
然后拿起热度变得更高的皮袋,毫不犹豫地塞进魔兽的伤口内。巨大尸骸内的伤口很大,即使被冰冻了,空隙依旧足够把整个皮袋塞入。
「————」
处理完皮袋,就立刻转身。昴再度跨上帕特拉修,抓住缰绳立刻回转,绕过尸体,跑到倒下的大树背后。
载着几乎是悬挂着的昴,帕特拉修在草原上奔驰。地龙踏出两、三步后,魔石就超过燃点发出光芒高温,光芒膨胀。
只感觉得到急驰的摇晃和风。翻转的身体分不出上下,撞到某处才知道自己逃到了目的地。身体撞上树干,帕特拉修蜷起身子罩住昴。
——下一秒。
「————!!」
剧烈冲击与暴风,以为耳膜会破掉的爆炸声响彻街道,热浪穿越白鲸尸体和大树,
将昴和帕特拉修的皮肤烤焦。
爆炸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穿越紧闭的眼皮,刺痛眼球。但是,昴紧紧抓住压在身上的重量,咬牙忍耐痛苦。
冲击波把身体内外搞得一团乱,有强大树根的大树差点就要被拔离地面。不过,这样的破坏奔流很快就会收敛——
「——?」
不知过了多久,发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昴抬起头。
觉得有出声,但耳鸣嗡嗡作响所以听不见。觉得有睁开眼睛,却因为爆炸的烟雾而看不见。
伸出手,触碰身旁地龙的肌肤。虽然不清楚温度,但手掌传来生物该有的起伏。它还活着。昴安心地放松肩膀。
「——!?」
紧接着,有湿湿的触感爬上什么都看不见的脸上。
重复无数次的触感,应该是帕特拉修的舌头吧。像狗一样表达感情的方式让昴苦笑。还有,因为舌头太过粗糙,感觉像被锉刀擦脸似的。
但就算想制止,手也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
而且好累。体力整个用光,已经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稍微休息一下不会遭天谴吧。
「——!」
肌肤感受到大气微微摇晃,昴忍不住转动脖子。
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但不知为何感觉很舒服。
什么都听不见。现在,什么都——
「——昴!」
啊啊,什么啊。——这不是听见了吗。
用安心吐气划下句点,昴的意识就坠入深深的沉眠中。
10
——回过神时,昴的意识又被引导至黑暗世界。
一望无际,只有意识在徘徊,失去肉体的菜月·昴飘荡在虚空中。
这个世界不论何时都没有地面,自然也就没有天空。
就只有无尽黑暗广布,只要醒过来就会忘记的泡沫之梦。
『——我爱你。』
但是,在这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空白世界里,有位只能在这里相遇的『心上人』。
『心上人』总是为昴带来甜美麻痹的疼痛,以及像是含着苦涩的喜悦。
『——我爱你。』
黑暗散开,编制成影子,『心上人』在昴的身旁现身,呢喃爱语。
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心上人』一定是用难过泪湿的脸纺织爱意。
想碰她。苛求她。昴的心反射性地被那么吸引。
想回应爱,想报答爱。被奉献爱情,就必须以爱情回报。
然而——
「——昴。」
听得见。与『心上人』不一样、惹人怜爱的声音,正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只有意识理解。跟这个被黑影充填的梦中『心上人』不同,来自白光世界的怜爱之声正在呼唤昴。
在理解这点的同时,黑暗远方同时生出不应存在的光芒。
『——我爱你。』
「——昴!」
声音同时传来。想要回应影子的爱。必须回应光芒的爱。
『心上人』的声音,来自远处光芒的声音——回过神来,意识被光芒吸引。
昴的内心,因『心上人』被留下而感到悲伤。
影子编织的双手伸长,但却碰不到不存在的身体。只有声音伤心地渴求远去的昴,无数次用颤抖的声音呼唤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求求你,昴。」
重复的爱语,以及带着纯粹心愿而呼唤的名字。
回想起来,自己的存在。
回想起来,必须做的事。
回想起来,必须去的地方,以及必须说的话。
所以说,不能待在这里。
所以说——
「——下一次,我一定会去见你。」
不存在的嘴巴,应该没法传达的想法,朝着远去的『心上人』告别。
发誓将再会,道别的语言。『心上人』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就这样,昴的意识被涂抹影子世界的光芒包围,缓缓溶出。
『——我爱你。』
最后只留下这一声,菜月·昴就被弹出泡沫之梦——
11
意识从沉眠之海中浮起,打破名为清醒的水面后睁开眼皮。
醒转的泪水像毒药一样渗透眼球,在朦胧的视野中看到缓缓摇晃的蓝紫色。
在近到呼吸相触的距离下,有着夺人目光的美貌。粉红色嘴唇吐出的气真的碰到自己——让人慌张得想死。
「脸也太近了吧!?」
「哇!啊!昴,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近距离的蓝紫色,就是爱蜜莉雅的双眸。察觉到她的脸就在鼻息相触的近距离,意识立刻窜起。望着慌张失措的昴,爱蜜莉雅似乎不知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反而安心地抚摸胸膛。——还有,角度太奇怪了。
「睡着的我,和超近的爱蜜莉雅酱。还有,这个宛如天堂的枕头触感……」
「用不着讲的那么奇怪,是大腿啦。睡起来不赖吧?」
「我不知道有什么枕头比这更奢侈享受了。扣掉我拼命的奖赏还有剩呢。」
毫不客气地躺着,昴哈哈大笑。结果,爱蜜莉雅抿紧浅笑的嘴唇,静静地凝视昴的笑脸。
气氛变了。为了在确认彼此平安无事后,交换彼此的想法。
「那个,我有很多事想问,可以问吗?例如……对了,帕特拉修还好吗?我记得晕过去之前它有在舔我的脸。
「真是的,想问怎么样的的人是我耶。……那头地龙,在你昏过去后还在舔你。想要把你们分开结果它就吼叫凶人,要不是奥托跟它解释,它可能都不会离开你。」
「喂喂,是有多忠心啊,帕特拉修。迷上我咯。」
虽然才接触两天,但一起闯过的战场数量却是最多的。假如库珥修要给自己消灭白鲸的奖赏的话,那除了帕特拉修外不作他想。
「那孩子的烧伤很严重,不过似乎没危及到性命。应急措施我先做了,现在它跟威尔海姆先生一起由菲莉丝治疗。」
「咦!菲莉丝也到了?」
从爱蜜莉雅的口中听到菲莉丝的名字,昴同时感到安心与惊讶。和王国顶尖治疗术师会和是好消息,但他会在这就代表——
「该不会,我睡了很久?」
「两、三个钟头左右吧?多亏了对话镜才能和菲莉丝他们会合,受伤的人也都平安无事。放心吧。」
微笑的爱蜜莉雅手中拿着原为魔女教持有的对话镜。
为了和留在村里的讨伐队联络而被昴回收的镜子。用这个和菲莉丝他们对话,才得以顺畅会合吧。
「那么,大家都聚在一块啰。」
「菲莉丝正在治疗……尤里乌斯也是。我吓了一大跳。毕竟,根本无法想象昴和尤里乌斯会在一块。」
「那是有比山还绿比还高的理由。从头说明的话,就会加入唠哩唠叨的个人主观搞得事情变很长……」
吓到爱蜜莉雅的两个关系,难以用语言说明。话说回来,事到如今昴也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
复杂的感情纠葛在一起,如果要单方面评论他的话——
「我,讨厌,那家伙,永远。」
「怎么突然用单字讲话?」
「我用我的方式,试着把对他的感情拼命用语言表达出来。……大家在哪?」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而改变话题。这样的态度让爱蜜莉雅微微苦笑,然后接着说。
「这个嘛,在菲莉丝治疗完大家之前都在休息,不过差不多要结束了。等解决了,大家又要前往王都。因为好像有很多事情得和库珥修小姐谈。——多亏昴的努力。」
「哦哦~我超努力的。在敌营的紧张气氛中,使尽浑身解数故弄玄虚和虚张声势,才得以抵达狭窄的正确之路。就算只是回想我的胃都要痛了!」
「嗯,真的……很谢谢你。」
爱蜜莉雅老实感谢,让隐藏害臊的昴藏不住害臊。
不过,功绩就是功绩。已经没有必要隐藏。
「这样啊。……我,终于回来了。」
看看周围,两人在拉起车篷的龙车车斗内。
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沉默中听得见的只有沙沙作响的风声。简直就像世界只剩两人而已。——很意外的,跟那时的状况一样。
浑身是伤,从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清醒过来,世界就剩下两人。
「感觉,好像做了很久的梦……」
其实,从那次的别离到这次的轮回——在抵达本次最终轮回期间发生的事毫无真实感,就像在做梦一样。
「噩梦……不,不对。」
「那是好梦吗?」
爱蜜莉雅歪头,接着昴的话问。
听到后,昴闭上眼睛,回想足以断言是噩梦的反复时间。
绝望的状况几度来临,光是想要从脑袋抹消的场景就想起好几次。
一味做出愚行,任性妄为,强如傲慢于他人,严重背叛他人期待,被失望与绝望打击,精神被粉碎,一度被疯狂支配,自暴自弃想要扔下一切,就没有现在的昴。
所以就算是日日如噩梦,净是痛苦难过的事,也不能别开目光。
「——是美好的真是。」
那绵长宛如噩梦的时间,只留在昴的脑内。
可以把那视为过去。不过,不能当做是梦。
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悲剧结果,招致的惨剧结果,全都要纳入怀中。
因为那是被「死亡回归」这样超乎常识的能力给囚禁,并用这股能力开辟未来的昴应该背负的十字架——
「……事情,你听了多少?」
「几乎没听说。尤里乌斯叫我来问你。」
「那个家伙,真的很多管闲事。」
他以为这样是贴心吗?朝着脑内的美男子骂脏话后昴吐气。
接着,慢慢从爱蜜莉雅的大腿上起来,和她的视线交会。
——为了接续那时候中断的对话。
「那一天,你问过我『为什么』吧。为什么要帮助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嗯,我问过。结果你说因为我曾救过你。……可是,我不曾那样过,完全没有。每次都是我被昴救,我却什么忙都不曾帮上。可是,昴却为了我而受伤……」
「不,那时候我失……」
我失常了。想这样说,却又没法完整说出口。
才不是什么失常。那时候的菜月·昴是个软弱愚蠢又想到自己的男人,这才是正确的。
只会一味要人接受自己那把想法强加于人、自以为是的感情。
高声主张那么自私的爱的男人最终下场,昴再清楚不过。因为亲眼看他、送他一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昴。
足兹证明奉献爱情的正确方式的剑鬼身影,昴也看在眼里。
「那时候的我,都只想到自己。我承认。我嘴巴说是为了你,其实只是沉浸在『为了你而努力的自己』这样的角色里而已。我自以为那么做你就会接受。」
「昴……」
「对不起。我利用你好沉浸在愉悦中。你那时候说的全都是对的。我搞错了。……不过,也是有没搞错的事。」
是有为了自己而利用爱蜜莉雅的场合,但只有一件事不能让步。
「我想帮你。想成为你的助力。这是千真万确,不是骗人的。」
「……嗯,我知道。」
昴说,爱蜜莉雅点头。
然后蓝紫色瞳孔摇摆不定,眨眨眼后凝视昴。
接着——
「——为什么,你要帮我呢?」
几个小时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的问话再度出现。
现在也跟那时一样,爱蜜莉雅渴求答案才出现这段话。而昴的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我喜欢爱蜜莉雅,我想帮助你。」
正面回望爱蜜莉雅的双眼,昴清楚地告知。
——结果,昴的行动原点就是这么简单。
想要成为她的助力,想要待在她身边,想要帮助她,想要看到她的笑脸,想要陪在她身边,想和她一起活到未来——
因为整个人从头到脚、身心灵全部喜欢爱蜜莉雅。
因此昴就算倒霉得要死,实际上也死过很多次,即使会受伤被厌恶难受想哭,都还是爬着咬着抓着硬是回来了。
明明就只有这个答案,却绕了很大的圈子。
昴也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烦。
「————」
听到昴的答案,闭着嘴巴的爱蜜莉雅选择沉默。
但是,沉默没持续多久。她的表情突然瓦解。先是咬住阖上的唇瓣,接着瞪大的蓝紫色双眼湿润。
简直就像快哭出来却又不知道哭法的小孩子一样。
「我、我是……半精灵。」
「我知道啊。」
颤抖的声音立刻得到这样的答复,爱蜜莉雅用力摇头。
「银色头发的半妖精……因为跟魔女的外表相似,所以被很多人讨厌和嫌恶。真的很多人讨厌我。」
「我看到了。我知道。那些家伙都没有眼光。」
只凭外表判断人,而且理由还是长得像古早以前的大罪人,真是蠢毙了。
没看到爱蜜莉雅的任何本质,谁有权利讨厌她?
「因为很少跟人来往,所以也没朋友。没什么常识,不懂人情世故,所以会讲出奇怪的话……还有,因为跟帕克订契约所以几乎每天发型都不一样,想成为国王的理由……非常非——常的自私……」
述说自己的缺点,却连不必要的事都讲出来,还可从中窥见她的软弱。
连这种没自信又胆怯的样子,对现在的昴来说都很可爱。
因此,昴温柔地摇头。
「不管别人怎么讲你,你自己怎么想自己,我都喜欢你。我最喜欢你。超级喜欢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想一直跟你牵着手。」
「啊……」
「假如你可以说出十个讨厌自己的地方,那我可以说两千个喜欢你的地方。」
不让想意图疏远自己的爱蜜莉雅逃跑,昴牢牢地盯着她,表明自己的真心。
爱蜜莉雅微微张嘴,看着昴的双眼转眼间就积满泪水。斗大的泪珠于眨眼的同时溢出,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画出透明的轨迹。
「我这样对你,因为我想视你为『特别』的。」
『……这与让我开心的特别对待,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
昴伸手,轻轻按住流淌的泪水。摸着脸颊的手上头,重叠了爱蜜莉雅的手掌,交换彼此热烫的体温。
「为什么是两千个?」
「因为要表现我的心情,连乘上个一百倍都还不够啊。」
昴露齿一笑,爱蜜莉雅也又哭又笑。
那笑容十分耀眼,连滴落的泪珠也像是宝石,一个微笑就能得到这样的满足感,自己是有多好打发啊。昴忍不住笑自己。
就这样,爱蜜莉雅边笑边用脸颊磨蹭昴的手掌——
「——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说喜欢我。」
在爱蜜莉雅活到现在的时间里,「特别」就等同于歧视。
所以她极度害怕被人视为「特别」。尽管知道她这种心情,昴还是视她为「特别」。
就算其他人不会,这个世界就只有昴会,是昴才有的「特别」。
「这样、好吗?我……我总觉得你一直在做让我开心的事。这么幸福的心情,太奢侈了……」
「有什么关系。就尽管奢侈吧。幸福这玩意儿不会嫌多的,要是多到满出来的话就分送给人就行啦。」
所以说——
「慢慢来吧,爱蜜莉雅。慢慢地、一点一滴地、轻松自在地喜欢上我就可以了。走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会努力让你迷上我的。」
「——」
呜呜。爱蜜莉雅的喉咙轻声作响。
她就这样红着脸垂下目光,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静静地凝视对着自己的昴。然后——
「——谢谢你,昴。谢谢你救了我 。」
爱蜜莉雅微笑,朝昴这么说。那跟过去被传达的话一样。
注意到这件事后,昴笑了。爱蜜莉雅也意识到同一件事而笑了。笑着笑着,泪水突然从她的眼角开始奔流。昴伸手,像梳理一样温柔地抚摸她那头美丽的银色长发。
温柔地一直安慰哭个不停的少女、心爱的她——
——濒临傍晚的天空下,异世界人和银发半魔靠在一起互相传达心情。
漫长地持续,反复的苦难与绝望。
跨越那些后,终于得到平静安稳的两人时光。
这是一个只为了得到这段时光的故事。
绕了好大一圈,不断擦身而过,持续迷茫困惑,就是这样的故事。
一名没自信的少年,朝一名没自信的少女表达心情。
幕间『存在的片刻』
——喀啦喀啦。龙车发出平静的声响。
在被加持这保护的龙车内,昴初次享受真正安稳的旅行。
他搭龙车的经验同场都很忙乱,这么平稳的旅程还是头一次。第一次前往王都时,也是他唯一的搭龙车经验。原本应该要很安稳的旅途,却被他自己的乱来行为而搞砸了。
然而,这个初体验现在却——
「总觉得……佩特拉你靠太近啰?」
「因为大姊姊很奸诈,独占你到刚刚,可以吧?」
佩特拉说完,滴溜溜的眼珠仰望苦笑的昴。
她坐在昴的左边,从出发到现在都一直靠着昴不肯离开。
「那个,那样说不对哦,佩特拉。刚刚我是跟昴……对,我们只是在讲重要的事……」
「咧——!我是绝对不会输给大姊姊的。」
艾米莉亚红着脸找借口,但佩特拉根本不听她的话。不过看到她们的态度并不是认真的厌恶彼此,比较像是打打闹闹的延伸。看着这样的互动,昴微笑。
「艾米莉亚酱,小孩子说的话,笑一笑带过就行了。」
「不行啦,正因为对象是小孩子,所以不可以用那种因陋就简的态度。」
「都没听人在用因陋就简这个成语了……」
「哼,你又这样子打哈哈了。」
艾米莉亚嘟起嘴唇表达不满,被当成小孩子对待的佩特拉也扯这昴的袖子一脸不服气样。「抱歉、抱歉。」昴微微微苦笑,向他们道歉。
现在,他们跟孩子们坐上另一辆龙车,一同前往王都。除了佩特拉以外的小孩子全都累到睡着了。老实说,他们的鼻息和佩特拉的肢体接触解救了昴。
毕竟现状要是与艾米莉亚独处的话,昴会不知如何是好。
在说了那么多丢脸的话和告白后,虽然很帅气的说会等待她的答复,但冷静下来回顾后,就觉得脸烫到要喷火了。
「昴,你表情怪怪的耶?怎么了吗?」
「在想多亏了你,帮了我大忙。哦,这么说来你有好好遵守不让艾米莉亚酱一个人的约定呢,真厉害耶~」
「嘿嘿嘿——」
温柔抚摸仰望自己的少女的头发,昴朝佩特拉表达双重感谢。
要是这些孩子不管艾米莉亚的话,她一定又会勉强自己而受伤。事情没变成那样,昴至今的努力能有回报,都多亏了以佩特拉为首的大家。
真的受惠于周围的每个人。受惠太多了。
「事情告一段落后,必须答谢的对象太多了……」
超感激库珥修阵营,也要感谢安娜塔西雅阵营的「铁之牙」支援,还有惹人厌的尤里乌斯。跟白鲸有关的幕后工作多得有塞尔张罗最后的关卡也欠了奥托人情。该做的事太多了。
「必须去思考的事情多的像山呢。」
歼灭白鲸与「怠惰」的论功行赏,以及与库珥修阵营同盟之事。追究罗兹瓦尔不在本宅的责任,以及补偿阿拉姆村和诸多事后处理。
前途多难——尤其对昴来说,最大的险山在于「商量」。
「呃,那个,艾米莉亚酱。……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恩,什么事?」
昴畏缩开口,回过头的艾米莉亚眼中充满信赖。
一看到那双眼里的感情,自己成就的事就有了真实感。与此同时,想到之后的发言会然后那双眼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就觉得很恐怖。
昴不能逃避,要告诉艾米莉亚的问题——当然就是雷姆的事。
在这次轮回里,没人像雷姆给予如此专一的协助。
雷姆的深情与奉献温柔的治愈昴一度受挫的心,唤回能够再和命运对抗的力气。
——要是没有雷姆,就没有现在的昴。
正因如此,对雷姆的感情又是另一种特别。
那和对艾米莉亚的感情不同,是没法比较的巨大情感。
因此,在这个时间点昴下定了决心。即使知道这是个差劲的想法。
「是非常难以启齿的事,不过希望你听我说。当然,跟拉姆报告同一件事后我有觉悟被她揍飞……但第一个要先跟艾米莉亚酱说。」
「……嗯?」
吞吞吐吐又还来个奇怪的开场白,让艾米莉亚面露难色。
他的样子让昴的决心变钝,不过他还是振奋与魔女教作战的勇气来巩固觉悟。
脑子以最高速度运转,动员以「死亡回归」培育的一切来导出最佳解答——
「其实……是雷姆的事。雷姆她,对我……就、就是自然而然的吧?所以,哎哟,当然说了很多啦……」
感觉额头冒汗,昴拼命地选字拣词。
不管是勇气觉悟还是「死亡回归」的经验值,在史上最差劲的告白前都派不上用场。
不知为何已经像是在找借口了,昴结结巴巴又满头大汗,这时艾米莉亚举起手说:
「等一下。昴,你镇定一点。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很拼命。乖,你是好孩子所以慢慢来。」
「好孩子是什么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评价啦!不,是我太不像男人了。啊啊,这边就直接讲啦!就像我说喜欢艾米莉亚一样,雷姆也说喜欢我,所以说!」
凭着气势讲到这里,就讲不下去了。
那样全力坦白心情后,还以为昴要告白什么的艾米莉亚应该也很惊讶。一这么想就怕她有什么反应,所以昴提心吊胆地窥视着她的反应。
「——」
可是艾米莉亚的反应跟昴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听了那些话后她蹙眉,手指贴着嘴唇沉默思索。那是在玩味昴的发言,蓄积对昴的怒意。——完全不是那样的气氛。
「昴。」
「是。」
被叫了名字,昴直直地看着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也正面面对昴有所觉悟的眼神,只不过带着困惑。见她这种反应,昴反而无法理解。
然后下一句话,才是真正超越了昴的理解——
「——雷姆……是谁?」
断章 「菜月·雷姆」
1
——万里晴空下,诺大的哭声震天价响。
是母婴的哭声。而且是卯足全力的哭喊。
能够使劲全力表达自己的感情,是婴儿的特权。怀抱这样的感伤,为自己这种不年轻的想法感到愕然。
「这是对年轻的憧憬……我也应该童心未泯地像丝琵卡那样嚎啕大哭吗?」
「一个大人在人来人往的地方那么做的话,我可不会为你说话哦!?」
昴对年龄的有感而发,让身旁的少年夸张吐槽。这时,听到这对话、昴怀中的婴儿——叫做丝琵卡的母婴大吸一口气。
「啊——!!」
「呜喔喔!丝琵卡哭了?喂,瑞吉尔,你是哥哥吧!想想办法啊!」
「讲那种话的你连想办法都不肯才是最糟糕的啦!」
两个男生在大街正中央绕着婴儿团团转,互推责任给对方。
「又是老样子啊。」骚动本来吸引行人的目光,但一发现闹得一团乱的三人是谁后就全都失去了兴趣。结果状况依旧是母婴哭泣,两个男生在旁边慌张。
置身在好笑又吵闹的光景中的昴伸掌掩面。
「女孩子哭的这么惨,却连一个出面帮忙的人都没有……可恶,人心竟然荒淫到这种地步!」
「现在不是对世间情感到绝望的时候了!这样下去,等她回来的话会被骂到臭头的。」
「你说谁回来,会怎么样啊,瑞吉尔。」
「那还用说当然是……」
被叫做瑞吉尔的少年酱到一半就愣住,然后回过头。顺着瑞吉尔的视线,看到站在少年后方的人影后,昴挑起眉毛。
「哦,买完东西啦?」
「是的,毫无拖延。……你们这边似乎很辛苦呢。」
「不会,丝琵卡超有精神的。这种的,等大到会自己跑来跑去的时候会是把男人耍的团团转的类型。这么早就能看见成长成小恶魔系的未来性,我很兴奋喔!」
被喋喋不休的昴抱在怀里的丝琵卡,朝着站在前面的女性伸出宛如枫叶的小手。知道他要换人抱的昴感到寂寞。
「话虽如此,要是又害她哭就伤脑筋了。就这样。交给你了。」
「尽管放心。」
虽然口气不脱淘气,但昴交出婴儿的动作缺十分柔和。
像捧着宝物一样的动作,然后要接过丝琵卡的女性浅浅一笑。然后,她将丝琵卡牢牢地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身体哄婴儿。
「好啦,爸爸和哥哥都很没用哦。丝琵卡也要快点长大来骂他们哦。」
「喂喂,不要从她还听不懂话的时候就开始实施英才教育好吗?」
在淘气过后,想象未来手交叉的她和丝琵卡两个人怒气冲冲地把自己和瑞吉尔夹在中间骂的景象——
「哎呀,想一想也不坏耶。不坏耶,不赖哟!不如说幸福的未来景象让人超级想笑的。」
「我才不要咧。被妹妹骂,那我这个做哥哥的脸往哪摆啊。」
「在你跟我一样惊慌失措的时候早就没有颜面可言啦。我看见,我看见了……喜欢妹妹到疼过头宠过头的你,未来被吃的死死的样子。你这个妹控大王!」
「不要因为自己怕老婆就以为我跟你一样!我觉得不会变那样的!」
昴双手一张一握煽动情绪,瑞吉尔冒着青筋反驳。但是,听到瑞吉尔的发言,抱着丝琵卡的看法少女蹙眉。
「瑞吉尔。——方才在外头讲话就一直是这种口气吗。叫人看不下去。」
「呜,可是,不过……」
「『可是』和『不过』都是妈妈讨厌的话。而且,你刚刚讲的话也是错的。」
毫不留情地斥责欲言又止的瑞吉尔,她亲了一下怀中的婴儿脸颊后,说:
「爸爸才没有怕妈妈。是你爸爸随时随地都把妈妈摆在第一顺位。」
红着脸颊,说出比在大庭广众之下嚎啕大哭还丢脸的话——
威风凛凛地这么说的母亲,然后瑞吉尔举起双手投降。昴也为这宣告感到难我感情,搔了搔脸颊。
面对心爱的家人的反应,她幸福地按着长发。
雷姆那头宛如反射天空的漂亮蓝发,在微风的抚触下轻柔摇晃。
2
卡拉拉基都市国家,都市巴那的一角——在有游乐器材的公园角落,坐在长椅上的昴呆呆地望着公园内的样子。
前面是蓝色头发倒竖的瑞吉尔,跟朋友们快乐地在公园内跑来跑去,虽然盛气凌人地顶撞父亲,但现在的样子却可爱的复合他的年级。
「在来就是那个像是杀人犯的凶狠眼神,可得想想办法。」
「不行哦,那个凶狠眼神也是瑞吉尔的一部分。即使非常开心或高兴,不知道的人第一次看到他时都以为他在不爽或想坏事的脸。——那就是瑞吉尔的特征啊。」
「我听见咯,妈妈你的补充很伤人耶!?」
玩着昴引进并蔚为风潮的游戏「冰鬼」,目前被鬼抓到而成冰雕状态的瑞吉尔发出怒吼声。昴和雷姆一同朝着可爱的儿子挥手。
冒青筋不爽的瑞吉尔,其凶狠的外貌跟年幼时的昴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那家伙未来已经可以想象就是我的翻版。我要是那家伙的话会不寒而栗吗?」
「那不就是现充吗,太叫人不爽了。啊,那人就是我喔!」
手拍头吐舌的昴,然后雷姆噗嗤一笑。
「要是这样不否定还笑里藏刀的话,雷姆会得意忘形喔?」
「那算是捧杀吗。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我,真是,现充。」
更何况,假如昴要认真对雷姆口蜜腹剑的话,那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
不过,午后的公园也是有街坊邻居在闲逛的。要是开始放闪,就很容易成为明天八卦的话题主角。虽然那样也不坏,但现在想好好享受这份幸福。
玩耍的而已,温柔的抱着女儿的妻子,在旁边的昴总觉得睡意跑出来了。
「——哎呀。」
「如果想睡,请靠雷姆的肩膀。因为怀中现在被丝琵卡独占了。」
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头靠在不知何时坐在隔壁的雷姆肩膀上。极静距离感受雷姆的香气和体温,昴边微笑边看向丝琵卡。
不逊父亲的黑发,还有不输母亲的可爱脸蛋。纯洁纤细又惹人怜爱的小生命。
「我说,丝琵卡,虽然是我的爱女,确实轻易占领我圣地的可怕谋士呢。」
「要独占雷姆的胸部,请等到晚上。」
「我们现在在白天的公园里,说话要当心哦……」
大胆的发言另昴惊讶,说话的当事人倒是红了脸颊。
「我的老婆超可爱。」
「因为每天都被深深的爱着。」
凝视彼此的话会让人心痒痒的,昴就照着雷姆的话把头看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的蓝发叫人格外舒爽,昴下意识地用脸磨蹭。
「这样很痒,亲爱的。」
「啊,对不起,因为太舒服了,丝琵卡要学着乖一点。静不下来的只要瑞吉尔就够了。呜哇,瑞吉尔好孩子气喔——」
「我听到咯,笨蛋老爸!不要一直扯到我!」
「瑞吉尔,妹妹睡着了,小心一点。」
「我不能接受啦!」
冰雕状态的瑞吉尔大叫,但没有家人为他说话。再补充一下,没有人帮助冰冻的瑞吉尔,他完全被定位为任人玩弄的角色。
虽然外表和言行举止都和昴很像,却不会被附近的小孩子排斥,真是人品够好。
「丝琵卡以后不能变那样哦~那是哥哥的风格。哎呀,像妈妈的你前途一片光明。再来只要祈祷你别被像我这样没用的男人抓到。」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取代你,雷姆的老公是世界第一。」
朝着挂保证的雷姆苦笑片刻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但那绝非讨厌的沉默。在明媚的日照中,远眺被朋友开玩笑的儿子,靠着抱着女儿的妻子假寐。——那是甜蜜幸福的时光。
「——昴。」
突然被叫唤名字,昴睁开眼睛,抬起视线,就和雷姆浅蓝色的双眸对上,看着她充满光泽的双眼,昴扬起嘴角。
「那个称呼,好久没听到了。你一直都叫我『亲爱的』不然就是『爸爸』。」
「——」
做起来的昴这么说,雷姆抿紧颤抖的嘴唇。
雷姆这样的表情,在几年前「刚逃跑时」很常看见。虽然雷姆有隐藏,但还是被昴发现,因为他一直看着她。
沐浴在风中,昴眯起眼睛。今天提议全家在出的人是雷姆,昴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用意在。要说为什么的话——
「自那以后,到今天已经八年了呢。」
「……昴早就注意到啦。」
「毕竟,那一天对我……不,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转折点吧?注意到又想起来就忘不了了。——不能忘记。」
屈服于命运的日子。舍弃一切,跟雷姆一起逃走的那一天。
打算放弃了所有,却只有一个人怎样都无法放弃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决定,以及只有她的爱——因为有她,昴现在才能这样。
「昴……」
怀念的称呼,自两人逃到卡拉拉基以后,雷姆就刻意不在使用。那是跟抛弃的事物诀别的仪式吧。
直到今天,都未曾刻意去问她那么做的用意,雷姆也不曾跟昴提起。而那个持续至今的仪式,就在今天解除——
「不后悔吗?」
「后悔?」
「是的。对逃跑的事,放屁的事,舍弃的是,带着雷姆的事……」
「你这样讲我超生气的。好脆带着瑞吉尔和丝琵卡回老家去好了!啊,瑞吉尔还是算了,他留下来。」
看到对面的瑞吉尔一脸凶神恶煞,但昴却用「我们现在在讲重要的事」把儿子推落深谷,接着重新看向雷姆。
「我说呢,事到如今都过了八年了才讲这个太慢了,但我也不知道在这边讲十遍或几百遍会有多少效果。」
「是。」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我的太太就只有你,你的老公就只有我。你不是那种会妥协接受我这种男人的随便的女人。」
两人互相凝视,昴用手指轻弹雷姆的额头。然后脸凑近惊讶的她,说:
「就像那一天的誓言一样,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你,我的一生都是你的,我会为了你鞠躬尽瘁,只为了你而活。——现在还增加了为了我们的孩子这个项目。」
雷姆皱起鼻子,闭上眼睛。昴夺占她的嘴唇。
只有接触的亲吻,在极近距离呼吸的昴微笑。只有这点即使年岁增长也没改变。就像个恶作剧的小鬼头。
「这样,能安心吗?」
「……对不起,雷姆永远都会不安。毕竟,雷姆越来越喜欢昴。虽然觉得已经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光,但却越来越幸福。喜欢和幸福一直增加,所以很不安。」
眼眶泛泪诉说幸福的雷姆轻轻摇头,然后和昴额头碰额头,交换彼此的微温。
「很怕现在这样接触的你,哪天就不见了。」
「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不见的。只要你还没对我感到厌烦,我就不会离开你。」
「雷姆是不会对昴感到厌烦的——」
「那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我爱你,雷姆。」
昴再度吻住没法处理心中情感的雷姆。
趁她惊讶而僵硬时潜入深处,然后互相热情地缠绕舌头。品味过牙齿和唾液的触感后嘴唇离开,昴朝着呼吸有点急促的雷姆继续说:
「别说妥协这种笨蛋话,你知道这样讲会变成怎么样吗?瑞吉尔和丝琵卡就不是出自于爱情而是同情而生的小孩咯?丝琵卡是我跟你在计划中诞生的爱的结晶,瑞吉尔则是猛烈燃烧的爱情与年轻造成失控而生下的孩子哦。」
「……瑞吉尔出生时真的很辛苦呢。」
面对手叉腰说教的昴,回顾过往的雷姆甜甜一笑。
「明明好不容易在卡拉拉基找到住处和工作,想要好好整顿生活的时候呢。」
「没有啦,因为年轻所以冻未条嘛。」
「昴明明工作完也很累,可是一到晚上就活力十足。」
「没有啦,因为年轻所以体力很多。」
「正式被雇佣和怀孕几乎是同时发生,那时候雷姆真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很想承认,年轻的自己造成的过错……」
雷姆怒涛般的反击,让昴望向远处感慨深远地低喃。
对面被昴当成过错产物的瑞吉尔苦着脸,不过似乎忍受着没有插嘴。真是能干的儿子。
「不过,雷姆怀上瑞吉尔的时候,真的很高兴。」
「是呀,我也很高兴。一开始听到的时候不但流鼻涕还有点失禁,为了确认是不是做梦还叫你打我结果演变成流血事件。」
雷姆也因为惊慌失措而使出全力,威力大到昴猛烈撞上墙壁后住处都倾斜,等级高到让昴以为会启动「死亡轮回」的地步。
不管怎样,都让昴清楚地想起雷姆告诉她怀孕时的事。那时候涌上昴心头的温暖想法也跟着复苏。
「不对。」可是,雷姆却摇头这么回应昴的话。
「雷姆的开心,一定跟昴的不一样。雷姆的开心……是因为这样就不会失去昴而有的喜悦。」
「——」
「瑞吉尔,是雷姆和昴之间以确实的形态而生的羁绊。说法虽然很糟,但是有了孩子就代表雷姆和昴之间有了密不可分的确切事物。……所以雷姆很高兴。」
不安的日子,或许一直压在她身上。
舍弃以往累积的所有?就只有我自己和对方一同逃到新天地,在只能彼此扶持的日子里,雷姆始终活在不知哪天会失去昴的恐惧中。
雷姆对自己的没自信程度跟昴有得拼。
对自我评价过低的雷姆而言,跟昴在一起的生活是幸福与不安互为表里,祝福与恐惧不断折磨人的日子。
为这样的时间打上休止符的,是两人所诞生的新的生命——
「不相信?」
「不。雷姆比世上任何人都相信昴。
「不是啦。不是不相信我是你不相信你自己吗?」
昴否定的话,令雷姆轻轻倒抽一口气,然后点头。
昴在他心中占有的地位大得不恰当。而跟昴并肩而行,对雷姆来说让她更加相形见拙倍感不安。
——严重到她根本发现昴也怀着同样的不安。
夫妇都是千锤百炼的看清自己主义者。昴这么苦笑,雷姆则是鼓起脸颊。
「没关系,雷姆是笨蛋,被嘲笑也没办法……」
「不是不是,只是再次这么认为。我跟你的本性方面很像,所以说我太太果然是全世界第一可爱。」
昴出其不意的告白瞬间让雷姆惊讶,然后红了脸,这反应让昴胸口一暖,确切感受到自己深爱着雷姆。
在这世界上自己最喜欢、最爱雷姆,甚至愿意高声叫出这份心情。事实上自己偶尔也会这么做。两人在邻里附近是知名的火热夫妻。
「——瑞吉尔,丝琵卡。」
「嗯?」
雷姆忽然说出两人心爱的小孩的名字。
「没有。」昴好奇,雷姆则是这么说,然后视线朝上看着昴。
「两个都是星星的名字,是昴所居住的地方给星星的命名。」
「对。我的父亲的个性基本上叫人遗憾,但他帮我取名叫昴这一点我是非常佩服。我很喜欢这名字,昴也是星星的名字哦。 」
小学时,有作业是要调查自己名字的由来,昴因此知道自己的名字来自夜空中的星星。之后,看星星图鉴就成了昴的兴趣。星星的名字他大约都知道, 所以为什么要取名的时候他总是——
「用星星的名字来取。我在网路上的昵称也是星星的名字,就算要取假名八成也是从星星来取,这在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一闪一闪的名字!?」
「是不懂那什么意思,不过从星星的名字来取名感觉很棒。就算生第三个,一定也是这么取吧。」
「现在就讲要生第三个太快了吧?丝琵卡还在喝奶耶?」
「除了喂奶以外都可以交给瑞吉尔。昴以为是为了什么,雷姆才会在瑞吉尔长大之前都小心不要生第二胎的?」
「虽然是在我背后做的不显眼,不过雷姆对瑞吉尔也很牢饭麻!?」
妻子平常对待儿子的方式另昴苦笑。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然后朝仰望自己的雷姆伸出手。
「差不多该回去了。在外头要在意别人的视线,都没法尽情恩爱温存。」
「就是说啊。雷姆很久没有想要全力以赴地恩爱温存。」
「现、现在的我跟得上鬼的体力吗……」
害怕地喃喃自语完,拉过雷姆的手把人整个抱满怀。「哇!」把惊讶的她连同丝琵卡一起抱紧,昴享受家庭的温暖。
「好啦,回家吧。回我们家去。」
「好,亲爱的。」
一手提着购物篮,一手牵着雷姆的手。慢走在前方的昴半步,抱着丝琵卡的雷姆挨着他走。
然后走向公园正中央,现在仍冻结不动的儿子身旁。
「喂,一个人在玩雪的儿子。因为冰鬼没啥进展让人看得很无聊,所以我跟妈妈和妹妹先回家。你今晚就在朋友家过夜吧。」
「赶人的方式太明显啦!应该说,双亲在大白天的公园直接接吻亲热很丢脸耶。」,
「活该??在这边嫉妒辛苦啦。抱歉了,瑞吉尔。这位雷姆小姐是我专用的。」
「很吵耶!」
朝着挑衅的昴怒吼的瑞吉尔,其实当儿子的资历也不久。他立刻深呼吸,说:
「我要冷静。不可以被老爸的步调带着走。冷静,冷静……很好,冷静下来了。那,你跟妈妈讲什么?」
「你的名字的由来啦。例如,一开始你的名字本来是要叫维加的。」
「听起来很强!为什么最后没用?」
「因为一想到名字的典故来由就觉得不恰当。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儿子交一个一年只能见面一次的恋人。恋人很重要。我的老婆世上最可爱,」
「是的,是昴的雷姆。」
「能不能不要在聊我的时候顺便耍帅放闪呢!?」
面对放闪的双亲,原本冷静下来的瑞吉尔跺地破口大骂。而他这样的吐嘈动作,被一同玩冰鬼的孩子们发现。
「啊——瑞吉尔动了!他打破规则了!」
「呃!」
一直放着瑞吉尔不管的孩子们,这时纷纷指责他违反游戏规则。瑞吉尔喉头紧缩说不出话来,昴拍拍他肩膀。
「打破冰鬼游戏规则的人要接受处罚。在被搞到没法哭没法笑之前都要被鬼搔痒。——加油吧。」
「不要一脸认真地掰些随便的规则啦……喂,干嘛啦,你们!等一下!不要把这男的话当真啊!等、呜哇啊啊啊——!!」
孩子们蜂拥过来,瑞吉尔拼命逃窜。可是却被包夹,最后被压在地上,接着无数手指逼近——
「再见了,儿子啊。你是个好儿子,可惜有个坏爸爸。」
「瑞吉尔,爸爸跟妈妈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商量,所以入夜之前不能回来喔。还有,禁止使用角,也不可以弄破衣服。」
「给、给我记住,你们这对薄情双亲——!」
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手指搔痒,瑞吉尔像惨叫的笑声响彻公园。哥哥这样的笑声,让丝琵卡开心地笑出来。
从她的感受力来看前途有望。丝琵卡的成长,一定会将瑞吉尔在菜月家的立场变得更固若金汤吧。
以有点扭曲的形式对疼爱有加的儿子表达爱情后,昴牵着雷姆的手迈开步伐。
前往和重要家人一起生活、洋溢安适与幸福的家——
「昴。」
「嗯?」
手突然被拉,停下脚步的昴回头。
顿时,强风吹过昴和雷姆之间。忍不住闭上眼睛,等风变小后才缓缓张开。
——雷姆的蓝色长发随风飘逸,闪闪发亮,像是融在日光中。
雷姆把头发留长是为了跟谁对抗,如今的昴已经了然于心。而连想到长发女性时,第一浮现脑海的人就是面前世界上最重要的她。
长发静静流泄,重新抱好怀中爱女的雷姆对着昴笑。
那对昴来说是可爱得无与伦比的最心爱微笑。
「雷姆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幕间『我要开动了』
1
——委身于行驶在街道上的龙车摇晃中,雷姆一心只想着他。
在刺眼的朝阳与温暖的风中眯起眼睛低着头的雷姆,缓缓抬起头。
面前排成队伍的是要回王都的龙车群。龙车上载着参加白鲸讨伐战的伤者.只接受最低限度治疗的重伤者也不少。
但是,队伍的气氛没有阴霾,而是洋溢达成宿愿的成就感。
对他们来说,现在回王都是凯旋而归。伤口的痛楚在达成长年悲愿的满足感面前连屁都不如。事实上,若将被切下来的白鲸头部运回王都的话,人们将会称赞这场奋战并盛大欢迎大家吧。
与他们的感慨成对比,雷姆惦记着不在现场的少年。
「——你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呢,雷姆。果然还是很担心吧。」
「……库珥修大人。」
听到声音看看隔壁,坐在雷姆旁边的人是库珥修·卡尔斯腾。
轻铠甲底下裹着绷带的她,行为举止让人感受不到伤势的影响。但是她英气澳然的面容也留有些许疲倦。
不是骑乘爱龙而是搭乘龙车,也是怕周围的人担心。
不过,库珥修一个眨眼就舍弃疲倦,朝雷姆点头。
「菲莉丝和威尔海姆,以及同行的讨伐队勇士个个都是精锐。里卡德他们『铁之牙』也会帮忙吧。……而且很难不认为安娜塔西亚·合辛没有布其他局。虽说魔女教的战力是未知数,但我方的阵营不容小觑。」
「就算这样还是担心,是自私吗?」
「不安的火种怎么灭也灭不完的。如果原因出在自己,那只要凭自身觉悟和钻研就能处理吧。但是,如果出在他人那就很难。——我不擅长安慰,抱歉。」
雷姆忧愁满面的样子,让库珥修察觉自己失言,低垂眼帘。
顿时,感受到之前表现超然的女性就近在身旁,雷姆不禁微笑。看到她微笑,库珥修点头。
「这样很好。菜月·昴也说过,雷姆适合笑脸。虽然旁人听来是在讲情事,但没想到并非蠢话呢。」
「库珥修大人笑起来的话,感觉气质也会不一样的。因为平常就很威风凛凛……微笑起来的话一定会很棒。」
「……是吗。我是不擅长笑的女人。对此感到后侮,现在也还是一样。」
对雷姆的建议,库珥修别开视线这么说。她的嘴角虽然刻着笑意,却是自嘲,称不上是徽笑。
库珥修展现出的些微自我嫌恶叫雷姆吃惊。
总是威武可敬的库珥修,对没有自信的雷姆来说是理想的女性之一。当然最理想的除了姊姊拉姆以外别无他人。
不过,在提起这件事之前库珥修隐藏笑容,改变话题。
「菜月·昴他们……因为爱蜜莉雅的出身,从一开始就预料到魔女教的威胁。梅札斯边境伯应该也为此而有所准备吧?」
「罗兹瓦尔大人的想法,雷姆猜不透。所以说,就算探问也没用的。」
「真严格呢。既然现在是同盟,稍微说溜嘴也可以的。」
开玩笑的说法,是对雷姆的关怀吧。其实,多亏库珥修像这样找她聊天,雷姆才免于沉入不安的泥淖中。
而且,库珥修的推测十分确实。假如是罗兹瓦尔,对这件事必定备有对策。昴的行动帮上罗兹瓦尔的话,他不幸被贬到谷底的名誉一定也会恢复。
不,他在讨伐白鲸中帮了大忙,名誉别说恢复了,应该是威震八方。
——英雄菜月·昴。
对心灵与未来都被他拯救的雷姆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评价,往后昴也会继续树立光辉灿烂的功绩,以及获取相对应的评价吧。
而如果可以置身在他的光彩旁边、不时回头就可以看到的位置上的话,那雷姆就别无所求了。光这样雷姆就心满意足。
想昴的时候,雷姆的心里总是充斥复杂的感情。
既温暖又舒畅,但也有不安难受和担心受怕。
而能像这样不停地让内心不仅于一喜一忧的人,也只有昴。
「昴真是……让人很伤脑筋的人。」
浅浅一笑,朝着脑内浮现的思慕之人喃喃自语。
从她的侧脸得知她放心的库珥修,把自己的长发拨到背后,默默地凝视龙车前进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突然眯起。
「——呣。」
库珥修小声沉吟,和雷姆察觉到怪声而抬起头时同时发生。
琥珀色的瞳孔紧盯前方龙车,雷姆察觉到的怪声也从同个方位传来。两种异常紧接着连接到一个目标。
——库珥修正前方的龙车,突然「崩溃」了。
跟字面意思一样整个崩溃。整辆龙车突然就被压倒性的冲击给吞食,不留原型飞了出去。在雷姆听来,那崩溃的声音听来就像雨声。
血花四溅,龙车在一瞬间大变为满是鲜血的惨状。
地龙和龙车,包括车内的伤者,一个不留,全都被毫不留情的破坏给粉碎殆尽。
「——!敌人来袭!!」
在刹那间平息对此事态的惊愕,库珥修朝队伍高呼警戒。讨伐队的战士们也立刻察觉异状,纷纷拿起武器预防来袭。雷姆也再度无视肉体的疲劳拿起铁球。——然后,在血雾之后看到人影。
空手,毫无防备,毫无警戒。却有着毫无慈悲毫无邪念毫无人为毫不客气的悪意——
「——碾过去!!」
库珥修朝驾驶座大叫,听到的骑士用缰绳鞭打声代替点头。地龙嘶吼加快速度,龙车为了碾过猎物而呐喊。朝着伫立不动的人影直直冲过去,准备将毫无闪避动作的对手给撞飞——
「库琪修大人——!」
雷姆叫喊,一把抱住库珥修的细腰就从龙车往旁边跳出去。手碰不到驾驶台上的骑士,雷姆憾恨地咬牙,紧接着听到人声。
「真是的,麻烦别这样啦。我什么都没做却要碾死我,真的太过份了,不像是正经的人会做的事。」
声音平稳到像在午后的公园悠闲散步。
其实如果是在公园听到这段话,雷姆也不会战栗到这种地步吧。但是这段话却是在鲜血飞溅、龙车碎散的惨状下说的。
——乍看,是个没有特征的人物。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长不短的天然白发。搭配头发的白色衣服既不豪华也不寒酸,脸也没什么特征,整体来说就是外观平凡无奇的男人。
但事实上,碰到这男人的地龙,维持着呐喊奔驰的势头就这么被切成两半,连驾驶台上的骑士也跟着被粉碎的龙车给一同破坏得无从区别。
而最叫雷姆战栗的,不在于男子对惨状视若无睹的态度,而是粉碎龙车的他「只是站着不动」
男子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着,就打赢了正面撞过来的龙车。
「我要道谢,雷姆。你救了我。……但是,状况称不上好啊。」
被抱住的库珥修从雷姆僵直的手臂中站起身来。她警戒空手的男子,沉痛地望向龙车四分五裂后的血泊。
「竟然对我的臣下做出这种残酷至极之事。……你究竟是谁?」
眼中寄宿锐利战意,库珥修厉声询问男子。听到这问话,男子手摸下巴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认识我。不过,我认识你。因为现在在王都……不,举国都在庆贺你们做的事。毕竟是下一任的国王候补人选嘛。该说是世态人情,或是头衔什么的?就连对
那些东西没兴趣的我都能想你背负了多荒诞离奇的觉悟呢,很辛苦吧。」
「废话少说,————回答我的问题。下一次我就动手了。」
「讲话很过分呢~。不过,没有这等狂妄可没法背负国家呀。虽说这份感性我是一点都无法理解就是了。唉,因为喜欢而想背负王薇这种重责大任的想法,我实在没法理解。啊,但我不会因为无法理解就否定喔?我啊,跟那种狂妄无缘,我跟你不一样」
男子无视库鲁修的要求,涛涛不绝地讲个不停。但是————
「————我说过没有下次了。」
库鲁修冷冰冰地这么说,同时她的手挥出风之刃。
组合风之魔法与「风见加持」的剑技————库鲁修的「百人一太刀」。
不可使的斩击砍向男子,当事人甚至会在没察觉到被砍的情况下殒命。
库鲁修初次出征————通过卡尔斯腾公爵领地出现魔兽「大兔」的时候,在领地出现损害之前就先将之驱逐,成就这佳话的就是被称为「战乙女」的剑力。
连白鲸的厚重皮肤都能割开,对击落那巨躯做出莫大贡献的剑击————跟那头魔兽的质量相比,男子的肉体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但是————
「在人家讲得正爽快的时候看过来,你是接收怎样的家教长大的啊?」
男子歪头,轻轻拍了拍承受斩击的身体。
遭受足以伤害白鲸的斩击,男子却纹风不动,。他的肉体————不,别说肉体,连衣服都没有被砍过的痕迹。
斩击被防御住了。结果很单纯,但却是完全未知的现象。
库鲁修倒抽一口气,雷姆也为这超脱常识的结果而浑身僵硬。两人面前的男子夸张叹气,不耐烦地把刘海往上撩。
「我说啊,我在讲话耶。我正在讲话哟?打断这件事,都不觉得奇怪吗?我是不打算主张自己有讲话的权利啦,但是人在讲话就改乖乖听完,这不是常识吗。是听不听是你们的自由,我不会抱怨,但是那个不让我说的判断不会太过分了吗?是有多自我本位啊?」
男子快嘴边说,边不开心地用脚尖敲击地面。然后直接指着沉默不语的两人,更加不悦地咂嘴。
「现在又不说话,到底是想怎样啊。有听到吧。有听到嘛。我在问话耶。被人问了就要回答啊,不就这样吗。结果又不讲话。不想讲话。啊啊,自由。那是你们的自由。那就是你们使用自由的方法。好啦,随你们高兴。不过呢,这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
男子前倾,双眼中能疯狂的光芒加强。然后————
「是在轻蔑我的权利————我不多的私人财产吧?」
恶寒窜上雷姆背脊的下一秒,男子动了。举起原本垂下的手,掀起一阵微风。
紧接着,以男子的手臂为直线的路径上————大地、大气、世界割裂开来。
「————」
转啊转的,克鲁修被切断的左臂在空中飞舞。
手在随时可挥出不可视剑击的姿态下飞出,喷涌鲜血后坠落地面。库鲁修的身体在冲击下失去平衡,剧烈的痛楚和出血导致她开始痉挛。
「库鲁修、大人————」
傻了几秒的雷姆回过神来后立刻冲向克鲁修,然后将手贴在冒血的伤口上,挤出所剩无几的玛娜全力止血和治疗。
被切断的伤口,骨肉乃至神经全部断得很鲜明,干净利落到会令人看得出神。对这恐怖的锋利,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涌现与危急的场面不符的感叹。
「菲利、斯呜,啊啊,呜?」
在雷姆的怀中,库鲁修的视线一面泅游,一面恍惚地呓语。她的右手抓住雷姆的脚,力道大到腿骨都快裂开。
咬牙忍耐库鲁修的挣扎,雷姆警戒眼前的男子。
无法理解男子如何攻击防御,他的招术雷姆完全无从掌握。考虑如何保护受伤的库鲁修逃离男子,这么想的雷姆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在这种状况下,其他骑士们竟然没来参战。
「啊啊————不管吃多少都不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没法放弃活下去。吃、喝、咬、啃、咬住、咬断、咬碎、暴饮!暴食!啊啊,谢谢招待!」
直觉到这点的同时,背后传来高亢的少年嗓音。
跟面前的男子有着相同的性质的恶寒,使雷姆愕然,同时转过头。然后在停在背后的龙车群正中央,看到用脚踢到地骑士的染血少年。
深咖啡色的头发长至膝盖,个头很低的少年。身高差不多跟雷姆一样矮,年龄大概小个两三岁吧。脏兮兮的头发底下是衣服破烂的矮小身躯,裸露的手脚被泥巴和污垢,以及大量的溅血给污染。
倒在少年脚下的骑士没有人有反应。在白发男子承受库鲁修攻击的时候,周围的骑士们全都被这名少年只身一人给消灭了。
「你、你们是」
毫不觉得有过战斗气氛,雷姆傻住,嘴唇发颤。
前后被拥有异质气息的对手包夹,雷姆抱着库鲁修后退。从库鲁修伤口流出的血染红平原,空气像嘲笑雷姆的恐惧般逐渐转冷。
接着像是说好一样一起点头,两人都露出十分亲切又万分暴力、宛如恶魔的笑容,同时报上名字。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强欲』的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莱伊巴登凯托斯。」
2
魔女教——————还是大罪司教。
听到这单字的雷姆整个人僵住。毫不理睬她、处在亢奋状态的少年————莱伊巴登凯托斯环视倒地的骑士们,着迷地舔着嘴唇。
「果然,像这样亲自过来食用也不错呢~。想说来看看我们被做掉的宠物结果大丰收。とてもいいです,很棒,不错,真棒,很好喔,不错喔,,很棒不是吗,真是太棒了!我们的饥饿很久没被满足了!」
「老实说,你这种地方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能满足于现在的自己呢?我说啊,人就只有两双手,只能拿得到两只手能拿的东西。明白这点的话,自然就能抑制私欲了不是吗?」
「我们不需要说教,我们讨厌说教。你说的是对是错我们一点兴趣都没有。除了这个饥饿感以外的事,我们都不在乎。」
「暴食」巴登凯托斯吸口水,「强欲」柯尔尼亚斯耸肩。
两名大罪司教同时出现,让雷姆拼命运转差点停止的脑袋,试图打破现状。
就战力而言,要击败眼前的两人是不可能的。
库鲁修的血是止住了,但状态依旧危险。骑士们生死不明,称不上战力。雷姆所剩不多的玛娜又都花费在治疗上。就算鬼化应战也看不见胜算。
「————」
窥探周围,没看到同行的「铁之牙」成员。他们负责运送兽人佣兵团的伤者以及白鲸的头部。恐怕是负责指挥的黑塔罗趁隙让「铁之牙」逃脱。要是争取得到时间,他有可能会带援军回来。
————就算如此,实在不觉得能来得及救人。
「你们是因为白鲸被打倒才来的?为了替那魔兽报仇」
「啊啊,麻烦不要误会喔。我们有兴趣的不是死掉的白鲸,而是杀死白鲸的家伙。杀死了那个随心所欲四百年的家伙。原本期待成熟可食用时能一并吃掉却超乎想象!」
巴登凯托斯裸露格外尖锐的牙齿,激动兴奋地乱甩头。
「爱!正义感!憎恨!执着!成就感!积累许久、持续煮沸的这些玩意儿通过喉咙时的满足感!这世上后还有比这更棒的美食吗!?没有了,没有呢,没有呀,没有咯,没有啦,没有了吧,就说没有了,就是因为没有了!暴饮!暴食!我们的心,我们的胃袋是如此的欢喜!」
他在说什么,根本听不懂。
像是挣脱拘束,巴登凯托斯不断扭动身体。干巴巴的笑声中,雷姆默默地转移视线,察觉到实现的雷古勒斯厌烦地挥手。
「放心吧。我跟那边的家伙完全不一样。我会在这里完全是偶然。我看起来像他那样饥渴吗?那种没品的私欲跟我无缘。跟那个经常没法满足的可悲家伙不一样,我呢,对现在的自己就很满足了。」
摊开弃掉库鲁修手臂的双手、雷古勒斯在雷姆面前一派开朗面容。
「斗争什么的,我很讨厌。只要能一直持续这种平凡无奇沉稳安宁的时间就够了,除此之外我不奢望什么。这样是最妥善的。我的手很小,没法拥有太多欲望。就我个人而言,光是要守护我的死人财产就要竭尽全力了。」
雷古勒斯握拳,沉醉在自己的演讲中。手挥一下就能夺走地龙和多数人的性命,还让一名女性受了致命伤,却仍只顾大放厥词。
不管是在为让人无法理解的食欲而牛神的巴登凯斯托,还是大肆宣传自私主张又沉浸在自我满足的雷古勒斯,全都有问题。果然这些家伙是魔女教徒。
怒意沸腾上涌,雷姆原地站起。
将仿佛死了般陷入沉眠的库鲁修放在一旁,雷姆拿起自己擅用的武器。残余的玛娜捐出涡流,在雷姆周围形成数根冰住。
看到这样子,巴登凯托斯和雷古勒斯表情一变。
「有在听人说话吗?我都说我不想动手了耶?听到了却还这种态度,那就是无视我的意见,也就是侵害我的权利。————这样就算是无欲无求心胸宽大的我,也不能原谅喔。」
「你想说的就这样吗,魔女教徒。」
面对歪头的雷古勒斯雷姆秉持毅然态度放声,雷古勒斯对此感到扫兴,雷姆则是震动铁球链条,眼睛泛着坚强光芒。
「总有一天,会出现消灭你们的英雄。那个人一定会让你们知道你们的自私无赖和自我满足制造了多大的不幸。雷姆心爱的那一名英雄,绝对会这么做。」
「嘿~英雄。有那种人,我们也很期待。能够让人相信到这种程度,想必对我们来说会很美味吧!」
喜出望外地拍手,巴登凯托斯有如品评般等着雷姆。
那不是看敌人的目光,不是遑论看女人的目光。那股视线中的情感专一而纯粹,只有对食材垂涎三尺的恶鬼才会有。
面对疯狂的自我和暴力的饥饿,雷姆器宇轩昂地抬头挺胸。
「罗兹瓦尔 L 梅扎斯边境伯的首席管家」
原本报上头衔作为战斗开头,但雷姆中途摇了摇头。
然后报上现在这一瞬间,真正想要的头号————
「而今只是一名爱慕者。————总有一天会成为英雄、我最爱的人菜月昴的侍者,雷姆。」
美丽的白角伸出额头,收集充斥在大气中的玛娜然后赋予雷姆活力。
全身的力量高涨,握着铁球的手律动,冰柱蓄势待发。
睁开眼睛,认识环境,感受大气,只在脑海中描绘他的身影。
「觉悟吧,大罪司教。————雷姆的英雄,必定会制裁你们!!」
挥动铁球,冰柱射出,与此同时,雷姆的身体像射出一样跃起。
为了迎击,巴登凯托斯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巴。
「啊啊,好气魄。————呐,我就不客气地开动了!!」
要碰到了,要撞上了。在这一瞬间,雷姆心想。
希望在知道失去自己的时候,他的心能泛起涟漪。
————那是雷姆最后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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