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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战斗吧』
2017-06-22 18:23:17

		

1
——时间回到魔女教对策会议结束前。
「对了!忘了说关键的事!」
昴拍手这么说,是在他的「拜托」发言带来难以言喻的气氛之后——正是意气风发准备前往梅札斯领地时。
「不是说明不够喔。」尽管当场这样说很尴尬,但绝不可以疏漏最重要的部分,所以昴叫住全员。
「连猴子都能懂的猎杀魔女教作战里头,关键的大罪司教……偷袭那家伙的成员要严格挑选。」
「严格挑选?」
「没错。能否干掉大罪司教,掌握了这次作战的成败。成员的话我想选顶尖人员。具体来说就是威尔海姆先生和『铁之牙』中对暗中移动能力有自信的家伙。啊,附带条件是可以直视大罪司教也不会怎样的人。」
昴开出的条件,让纷纷起身的队员都皱起眉头。他们的表情变化有困惑,有忧虑,有不安,还有人只是模仿身旁的人的表情,虽然有个别差异,但总归一句就是「疑惑」。
这也是当然,自己应该要好好说明。昴边抓头边说:
「就是呢—我刚刚也说过,战术本身就只是『由我钓出魔女教』这么简单。虽说跟打白鲸的方法相同……但要是敌人上钩后的反应也被各位想成和魔兽一样,那可就不得了了。」
「啊—说的也是呢。白鲸因为昴啾的臭味而失去自我,但魔女教徒跟魔兽不同,不致于被臭昏头喵。」
「要是真能臭昏他们,说实在话我还真想知道我是什么鬼……算了,反正理想状况是我当诱饵的事曝光的当下就可以出其不意地干掉敌人。只有大罪司教一定要先杀掉,以此结果为前提的话,就能得出刚刚的条件。」
点头肯定菲莉丝的理解,昴为说明做结。顿时,面对这个提案,周遭的反应都不甚热烈,大多都面有难色,表情最难看的又以裸露牙齿的里卡德为最。
「等等——要真是那样,偶们就只是负责清垃圾咧。士气都拉到这么高了,怎么突然就丢那么过份的事咧。那样不行滴。偶没听说喔。」
「所以我现在在讲啊。还有,刚刚只讲大罪司教,但『昴钓饵』战术会有十个地方要大开杀戒,绝对轮得刭你出场啦。」
为了说服加入不满圈子的里卡德,昴费尽唇舌。
「并不是瞧不起其他的魔女教徒,但只有大罪司教另当别论。只有那家伙一定要先备好对策。」
「就是想要准备万全吧。这想法我赞成,但挑人的理由是?当然,我并非对钦点威尔海姆大人这点不满。」
在说服抱怨连连的里卡德时,这次换由里乌斯插嘴。他斜瞄闭上眼睛的威尔海姆,边摸自己的骑士剑边看昴。
「一开始就被撇除在人选外,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说什么没有不满,明明就一脸不满嘛……」
不被算在与魔头大罪司教的决战人选内,由里乌斯正面反驳。看到两人为了这件事而跟昴意见相左,菲莉丝拍昴的肩膀。
「是说呀,昴啾,如果还对由里乌斯有疙瘩的话……」
「才不是那样,别瞎猜啦。这边是我说明得不够,是我不好。」
「才不是对昴啾有那么低俗的疑虑咧,虽然不能说那个可能性没有掠过脑海啦……但人家可不想把昴啾视作为了小细节固执己见而错看大局的人。」
他说的有一部份是真心话吧,总之感觉被他叮咛不要下达半调子的指示。过去的自己确实曾因拘泥小节导致误了大局,因此昴边反省边竖起手指。
「大罪司教『怠惰』的魔法……不算魔法吧,也不是咒术和精灵术,总而言之那家伙有特殊能力,这就是我讨厌用人海战术的原因之一。」
「……特殊能力?那啥喵,第一次听说。」
「怎么讲好咧,就是可以伸出好几只肉眼看不见的手。除了例外,其他人是真的看不到,一旦中招就会被轻易撕成碎片。而且他的攻击范围,就是他看得见的范围。」
「哈啊……!?
昴道出的理由奇异莫名,让菲莉丝惊讶得彷佛晴天霹雳。由里乌斯也皱起眉心,或大或小的惊讶支配了讨伐队。
——贝特鲁吉乌斯所操纵的「不可视之手」,就跟字面意思一样是「看不见」的威胁。
忘不了雷姆的身体被那宛如恶梦的力量残酷蹂躏的光景。而那样的威胁,其威力可在大规模混战中尽情肆虐吧。
「所以说不能仰赖人数,那样只会增加牺牲者。」
「看起来……一本正经呢。只是库珥修大人不在,不能确认。」
「就算库珥修小姐在,我的答案也一样啦。那个能力就是跟『怠惰』开打时的障碍。」
说实在话,其实不只要担心这个,不过昴刻意只说死这点。接受这答案,第一个插嘴的由里乌斯担忧地垂著眼帘问:
「问一下,你说除了例外都看不到,那个例外是?」
「我本人。」
「原来如此,很单纯呢。」
昴简单明快地回答,由里乌斯也留下直截了当的答案,然后再度陷入沉思。这段期间另一处有人举手。
「明白了—!
举手这么说的人,是朝气十足的咪咪。笑得天真烂漫的她,抓住身旁的堤比的肩膀用力摇晃。
「好哟—咪咪和堤比要跟哥—哥去—!还有,爷爷也一起!这样就是最强队伍!好吗?走嘛?」
「姊姊又突然这样了……」
习惯姊姊的奔放不羁,堤比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虽然感谢有人自愿,但对方是否符合条件叫人甚感不安。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咧。咪咪是除了偶之外,偶们队里最能干的。所以说她才会担任副团长咩。」
「我真的可以相信吗?她是那种在紧要关头还会打喷嚏的人耶。」
「这点昴啾没资格说人吧。……唉—没办法喵。菲莉酱也想一块去。这样昴啾心情会稍微轻松点吧?」
「真的?那可是帮了大忙,但没问题吗?老实说很危险喔。」
「还真敢说……」
菲莉丝的宣言叫昴吃惊反问,听了这样的应答,由里乌斯则是瞠目结舌。「怎样?」对此昴扭转脖子问,由里乌斯则是没再说什么。
「威尔海姆大人,咪咪和堤比,再来是他,都交给你了,吾友。」
「好啦好啦。打从一开始库珥修大人就交给人家了,用不著担心啦。」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会担心。」
「……好啦好啦。那人家就把你那一份的担心也放在内心角落。」
苦笑的菲莉丝,和假正经低头的由里乌斯。朋友之间的随性与信赖同在的互动,老实说叫人有点羡慕。
不管怎样,思索到最后,由里乌斯似乎也接受了。
「可以接受了?」
「既然只有你看得见那个大罪司教的异能的话,那就没办法。总之就是人数增加的话,闪避的指示会乱掉。」
「理解得快就好说了。」
不愧是能作战的人,对战术的理解很快。
应付「不可视之手」的对策,除了昴本身可以闪过魔手外,他还可以看穿魔手的动向,诱导其他人闪避。
但同伴人数要少,才能正常发挥这个对策。
与贝特鲁吉乌斯的决战,昴希望以少数人迎战,理由就在于「不可视之手」在面对多数敌人时是很有利的异能。
「所以说,我希望威尔海姆先生也来参与这场最危险的战斗……」
由里乌斯、里卡德和其他人都不再有反对意见后,昴就把话题拋向始终保持沉默的威尔海姆。
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威尔海姆张开眼睛。清澈蓝眼映照著昴的剑鬼,毫不在意方才会议中的一切,点头道:
「此身现在是昴殿下的剑,会按照您的意思斩杀您的敌人。——就不需要问在下对这条路的觉悟了吧。」
「————」
「还请照您的意思尽情使唤。」
他将研磨透彻的信赖交托给自己。昴吞下惊叹,点头。
回过头,是互相嬉闹的幼猫姊弟以及耸肩的菲莉丝。背后是由里乌斯和里卡德,讨伐队的人们都把重要局面寄托给昴他们。
承受这份信赖,昴这次没有一丝不安,用力点头。
「果然这场战役——会是我们获胜!」
2
「干掉了!?」
忍不住说出嘴的昴慌张地用手塞住自己的大嘴巴。
地点是面向峭壁的岩区正中心,时间是威尔海姆飞跃过来从贝特鲁吉乌斯的身后斜砍下去时。
从肩膀到腰部被深深切开,致命的重伤让狂人的姿势大幅摇晃。
即使如此,直到最后贝特鲁吉乌斯都瞪大眼珠,直瞪著昴看。
「怎么——」
遗憾的是,永远都没法知道狂人死前想说什么了。
画出弧度,边挥洒血液边破风的斩击形成一道横线。剎那间,被切断的头颅轻盈地飞向远方,脖子像喷泉一样涌出鲜血。
眼前有人的脑袋分家,这光景让昴说不出话。不过,失去头部的肉体似乎还在被偏执推动,朽木般的手还想伸向昴。
「不识趣到极点。——乾脆点,在此殒命吧。」
剑鬼之刃毫不留情地斩断垂死挣扎的身体。
斩击将双臂切离肩膀,刀刃再反手一挥命中身体,从腰部让上下半身泪别,化为肉块的狂人裸露肠子倒在地面。
鲜血喷发和肌肉痉挛都很快停止,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强烈的死亡血腥味。
已经失去人类尊严的凄惨死样,让昴的喉咙涌上呕吐感,不过他硬生生地忍住。
「结、结束了……吗?」
「这样都还不算结束的话,菲莉酱就有可能相信魔女的宠爱这种戏言喔。」
昴战战兢兢观察尸体,身后走来的菲莉丝则是这么回答。他站在吓破胆的昴身旁,毫不犹豫地检验尸体,然后说.
「虽是理所当然,不过这家伙完全死透了—。这是王都最高等治愈术师挂的保证。」
「是、吗……」
不留原形的尸骸,简直就像神创作的人类失败品一样欠缺现实感。菲莉丝的话增添了安心,昴虽然觉得呕吐感远离,但还是望向森林。
魔头大罪司教按照计画收拾掉了。再来就只剩下躲在森林里头的「手指」。
「其他人有顺利……不会乱来吧。」
「昴殿下担心是否会有违逆您的指示擅作主张的士兵吗?纵使万不得已发生战斗,那儿有里卡德殿下和由里乌斯殿下在,不会有什么万一的。」
确认砍掉的头颅后,回来的威尔海姆严肃地颔首。剑鬼的保证叫人心安。但即使心安,昴的不安却无法完全消失。
不安的矛头指向别动队——他们在昴抵达贝特鲁吉乌斯所在地的期间,负责应付被昴的存在吸引而现身的魔女教徒。
贝特鲁吉乌斯分散在森林里的部下,总计有十个团队。
途中遇到了两队「手指」,昴下令他们回自己的据点,也确认过他们真的有离开。他们的踪迹将成为线索,让别动队掌握他们躲藏的地方——但即使人数赢他们,昴也严令不得提前开战。
但是,要是别动队先被「手指」发现,就不可避免一战。
「要是有那样的意外就恐怖了。毕竟是我所想的战术,绝对有漏洞……不知道魔女教在想些什么,而且他们能作战的人意外的多,好可怕喔……」
「已经够了,拟定战术的人不安个屁啊!而且那些话胆小的昴啾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以闭嘴了不然很烦。」
这边收拾完就会在意另一边,但昴担心的模样让菲莉丝一脸厌烦地叹气。
「人家了解你害怕的心情,不过由里乌斯他们在战斗上不成问题喵。能让由里乌斯全力应战的,我们阵营里就只有威廉爷了吧。」
「……这样啊。那家伙这么强啊。」
面对无止尽的担忧,菲莉丝补述,不过内容却让昴的内心感到复杂。
在可靠的同伴这层意义上,由里乌斯的强大当然是非常欢迎——但是根植在心中的厌恶意识,让昴难以老实接受对由里乌斯的好评。虽然跟他单挑的伤都好了,但没法治愈的幻痛如今还在折磨昴。
「真是根深蒂固……是否无意识这么想姑且不论,不过想要疏远的心情人家不是不懂。」
「——?你说什么?」
「没有。人家只是说要担心的话,应该是由里乌斯那边担心我们这边!菲莉酱直到现在都觉得这个战术根本是有勇无谋。」
菲莉丝横眉竖目地瞪著内心纠葛不已的昴。听了他的话昴皱起眉头,边看方才成为战场的岩区边说:
「……知道了啦。不过,进展得很顺利吧?」
「那是只看结果吧。被大罪司教怀疑的时候根本是九死一生,离死亡只差一步而已。菲莉酱最讨厌眼前有人急著送死了。」
「我才没有急著送死呢。但就算我这么讲,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菲莉丝的视线之严厉,让昴领悟到堆叠藉口是毫无意义。
——直到最后都在拘泥这个战术细节的人,其实是菲莉丝。
以昴做诱饵诱出贝特鲁吉乌斯。虽然菲莉丝没有抗驳这个「钓鱼」作战,但却对关键部分的安全性万分在意。
这个战术的大部分内容都仰赖昴执行,所以可信度低这点不容否认。
除了应付被引诱出来的魔女教徒外,找出、困住贝特鲁吉乌斯,乃至收集情报,全都由昴一手包办。——只要某一环节的状况与预测的不同,昴就免不了一死。而菲莉丝就是在厌恶这个。
结果,因为想不出能够颠覆这个作战可用性的方案,所以这个决策就被拿来执行,不过——
「只能看著结果发生、那种著急的感觉,昴啾应该也懂才对……」
昴对菲莉丝含恨的话语记忆犹新。那是在半天前与白鲸作战的期间,亲耳听菲莉丝讲到他是如何接受自己在战场上的定位的。
菲莉丝也跟昴一样,在战场上有著无人能替换的立场。不仅如此,对隶属于骑士团的他而言,被迫体认到自身无力的机会绝对是昴比不上的。
他最后丢出来的话,里头有著被同样无能为力的伙伴给背叛的寂寥感。
「不过,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人家不会凭好恶来挑选治疗的对象。不要把菲莉酱当白痴。」
「我比较希望你否定讨厌我的这部分耶!」
尽管对这评价是了然于心,但只要当事人肯定,自己看待的态度也会随之改变。见昴忍不住苦笑,菲莉丝不爽地触碰腰际的短剑——他唯一的武器。
「喜好和有无生存价值一点关系都没有。菲莉酱的能力……就是以此为前提而运作,最后获得认同的力量。」
「菲莉丝?」
「还有,在白鲸之役中死了很多人。有被雾消灭的,被压烂的。一旦死了就算是菲莉酱……就算是我也没法治愈。」
声音失去平常的从容,菲莉丝的手指玩弄刻在剑柄上的浮雕。那是狮子家纹——与他的主人库珥修持有的宝剑一样的图腾。
靠著手指的触感得到勇气的菲莉丝,用充满觉悟的表情瞪昴。
「在这场战争中不想让任何人死,不是只有你这么想。」
「……这个我也知道啦。」
正面承受菲莉丝的视线,即使认错,但昴还是无法改变做法。不管菲莉丝怎样抗议,也不会动摇本次战术的执行。
因为假如赌上性命的筹码是自己的性命,那昴一定会在一开始就下注。
「确认完洞窟了。整个被岩石压垮,里头的人真是可怜。」
「哦—很完美—!完美完美—!全部都咚卡就没有了—!」
对话中断的时候,去确认被掩埋的洞窟的兽人姊弟回来了。迎接他们后,昴再次走向贝特鲁吉乌斯的尸骸。
不安要素一扫而空,危险全都被排除。紧张感消失,脸颊也没那么僵硬了。
「用出其不意的奇袭一口气解决掉你——老实说,这根本犯规,但我不认为做错。因为你的阴险邪恶比我的伎俩还要恶劣太多了。」
朝著已经死掉的对手说些胜利宣言,只会感到空虚。更何况还是用偷袭暗杀得到胜利,这么做除了空虚外还追加了卑鄙。
尽管如此遗是不得不说,是因为真实感终于在昴心中萌芽。
打倒贝特鲁吉乌斯——为了达到这成就,让世界重来并挑战好几次后才得到的结果。
「威尔海姆先生,谢谢你。还有,抱歉勉强你了。」
「哪儿勉强?」
「从背后偷袭砍杀敌人,很恶劣吧?」
昴的指谪令他的表情微微阴郁。别说奇袭了,根本是暗算对手。骑士一定觉得这手段很不正派吧。
但是,威尔海姆那样的表情立刻瓦解成笑容。
「我早已废弃骑士道,昴殿下用不著在意。」
「可是,利用你跟著我这点,让你协助偷袭的人是我。」
对手是邪教徒,不会采用堂堂正正的手段,这是事实。尽管如此,为了卑劣的企图而寻求他人协助,在良心上还是过不去。
「唉,菲莉酱是不会在意啦。由里乌斯的话可能会讨厌……但他领悟力高又懂事。」
「所以我不想对那家伙说啊。你的反应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内。」
「与其为骑士道而殉死,纵使有点卑鄙,但能让己方平安无事还比较好喵。昴啾和由里乌斯哪边是对的,端看看法而已。」
菲莉丝这样的定夺拯救了昴,威尔海姆觉得理所当然,咪咪则是歪头反问:「这有什么问题吗?」不愧是佣兵啊。
而不愧是佣兵这点,最值得一提的是堤比。在检查完周围之后,小个头猫人就走近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然后开始探索衣物内的物品。
那毫不犹豫搜尸的模样,令昴忍不住惊愕。
「嗯——好像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
「怎、怎么理所当然地就搜刮起尸体来啦,小不点。」
「我不是小不点,我叫堤比。反正人都死了,我只是检查他的随身物品。」
以熟练的动作探索染血法衣的深处后,堤比冷静地检视战利品。咪咪也是这样,这对佣兵姊弟的我行我素个性完全背叛了外表的可爱。
法衣衣内意外地深,将东西从中取出的提比手上甚不得闲。话虽如此,搜出来的净是些普通的东西。
「携带食品和拉格麦特矿石……哦哦,还有带钱包。」
「真讶异道具栏里的物品出乎意料地像市井小民。不过,掠夺是佣兵的文化吗?」
「搜刮战利品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权利。……这是什么?」
做出当佣兵讨生活的言论,几乎搜刮完的堤比最后抽出的是一本黑色的书。看到那个,昴惊呼:
「啊!那本书八成就是贝特鲁吉乌斯说的『福音』。」
「喵!这是福音!?呜哇啊,我碰到了!」
被昴一说,堤比立刻就把书扔出去,慌慌张张的样子像极了小动物。昴边苦笑边捡起书。
「我同意持有者很恶心,不过不可以乱扔书喔。就算是可疑的书也一样。」
「我、我觉得不要碰,赶快丢掉比较好喔。碰到的话,搞不好脑袋会变得怪怪的……!烧、烧掉会更好……」
「怕成这样却还敢搜刮尸体……里头的内容都看不懂呢。」
不甩堤比的担心,昴翻开福音,但很遗憾看不懂上头的文字。那是不属于I文字、RO文字和HA文字的神秘文字。有些字看起来像写得龙飞凤舞的平假名,但太龙飞凤舞了,最后还是看不懂在写啥。而且书的后半部都是白纸,就算说这本是缺页瑕疵书也不奇怪。
「……嗯,看不懂,我承认自己不够谨慎,但还请两位冷静。」
「——失礼了。」
「是昴啾不好。」
毫无戒心就摊开书来看的昴,使得面前的威尔海姆和菲莉丝摆出战斗姿态。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剑气和敌意都是真的。对此吓破胆的昴把手中的书伸向他们,疑惑地询问。
「两位对这本书有什么头绪吗?」
「慢著!不要朝著这边喵!昴啾也是,不要做出翻开『福音』的白痴之举!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面对举向自己的书,菲莉丝气得要命同时背过目光。惊人的是,连威尔海姆都背过脸表达对这本书的排斥。
「堤比的反应也是这样,这本书真的这么危险啊?」
跟字典差不多大也差不多重,装订很普通,就像处处都有的书。要是书皮用的是人皮的话就真的像魔女教了,可是看起来又不是。
不过除了昴以外的人,全都用皱眉这种简单易懂的方法表达厌恶。
「那本书……『福音』是每一个魔女教徒都一定会持有的教徒证明。所以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教典之类的东西。」
「教典……?」
「根据传闻,有可能会加入魔女教的人就会收到『福音』。而收下的话最后……唉呀好神奇,虔诚的魔女教徒诞生了耶~就是这样喵。」
「啥鬼!?」
出乎意料又反差过大的话,让昴提高声音反问。
魔女教徒那么诡异又可怕,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在想什么。但他们原本也是普通的人类,以收到这本书为契机而整个人骤变。深究这段话,可以考虑「福音」对于阅读过的人具有洗脑效果。
若是这样的话,魔女教徒大多都只是被洗脑过的普通人——
「如果是这样,那被活埋在洞窟里的人有可能是被牵连到……」
「昴殿下,不是那样。收到『福音』的当下,他们就已经没法再恢复了。无辜人民被洗脑成百般顺从的教徒……但没有拯救他们的药方。昴殿下觉得那名大罪司教看起来正常吗?」
「当、当然不。……我觉得他是例外。」
思考离后悔只差一步就被硬生生停住,昴无力地闭上嘴巴。
贝特鲁吉乌斯超脱常轨的狂态,虽说形式有别于洗脑,但仍旧是将魔女教危险的精神性质具体化的例子。老实说,要拿他作为方才争执结论的根据,内心还有点抵抗。
「在担任引诱白鲸与魔女教的任务上,毫无疑问是大功一笔喵……不过也因此昴啾很危险,最好小心不要收下『福音』喔。」
「我也如此请求。在下不希望做出斩杀昴殿下的行为。」
「我会努力,但问题是我小心有用吗……?」
物品寄出与否端看赠与者的心情。对方若真的有心要挖角,自己接不接受是其次,但被同伴责备这点叫人闷闷不乐。
为自己被指责一事叹气,昴俯视感觉突然变重的书。
「这书……先收起来吧。就算我看不懂,搞不好会在哪派上用场。」
这是大罪司教的持有物,说不定有人可以解读这本「福音」,届时就能接近魔女教的实状。
陵著这种期待而收起书,但三人看著昴纳书入怀的视线里始终充满怀疑,简直就像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拿著炸弹的笨蛋。
「好啦,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吗?要是他带著有做据点记号的地图,那接下来可就轻松了。」
「没有找到那类东西。除了那本福音书,应该就只剩那件衣服了。」
重振精神的昴问,堤比确认过搜刮的战利品后回答。
只著轻装,就这点来说贝特鲁吉乌斯的装扮确实有叫人在意之处,但是被切掉脖子的死人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
「欸—欸—已经好了吧?在这边叽哩呱啦也不是办法吧?差不多可以回去大家那边咧?」
没参与之前的对话,负责把土盖在尸体上的咪咪一脸厌倦地说。她用伸出衣摆的尾巴指向被整个埋起来的贝特鲁吉乌斯,说:
「敌人已经死透了,该去确认其他人杀过人了没。欸—快点啦!走啦!」
「说话方式天真可爱,但内容却很可怕。跟外表可爱度成正比,你的角色落差让我大受冲击喔。」
「嘿嘿—说人家可爱人家会害羞—!」
只听好的地方而害羞的咪咪,让昴只能苦笑。不过她说的话确实是个好契机。是该辞别这里,和本队会合了。
「————」
昴回过头,望著沉默寂静的战场。
洞窟被土石掩埋,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也没爬起来。老实说,没变成僵尸片那种剧情是有点扫兴,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位置被锁定,部下在一开始的动作就被击溃,绝招又不管用,在做出任何行动之前就被残杀的贝特鲁吉乌斯——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说起来,「死亡回归」是能够发挥接近预知能力的异能力。
因此才能完全封杀他的一举一动,也意味著可以完胜魔女教。
虽然意味如此——
「不过不可能这么顺利吧……是我做的耶?之前不管怎么努力,最后都会被结果给背叛。……没可能这么顺利……一定是哪边有洞穴陷阱……」
「是在疑心生暗鬼啥啦喵!快点走啦。还有事要做吧。」
「好、好啦,我知道。……我知道啦。」
见昴无法完全信任自己的战果,菲莉丝赏他个大白眼。昴听了菲莉丝的话后点头,边抓头发边背对岩区。
赢了。没错,应该是赢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然后赢了。这样有什么不好?
「——还是他会看准没人盯著自己再复活!?」
「你从刚刚就想干嘛啦!菲莉酱真的生气啰!够了—!」
「好痛好痛好痛!」
昴又因多疑而回过头,结果被菲莉丝一把抓住头发拖走。虽然再正常不过,不过埋在洞窟里的教徒和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次可以真正放心了。而最要命的——
「哥—哥很吵,那小心起见——!」
说完,咪咪手上的杖尖放出魔法——贝特鲁吉乌斯的尸体连同墓碑被一同炸烂。
这次真的是无后顾之忧,因为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贝特鲁吉乌斯被彻底粉碎。
3
「看这样子,你们那边也带了好消息回来。」
由里乌斯用清爽的微笑迎接打败贝特鲁吉乌斯的一行人。
讨伐队的阵地位在森林外头、远离街道的草原上。为了不被躲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徒发现,所以要尽量避免太多人进入街道和森林,以免引人注目。
话虽如此,首领贝特鲁吉乌斯已死亡,剩下的「手指」不消多时也会察觉到异状。因此接下来务求慎重与大胆求快。
「途中所发现的『手指』的据点怎样了?」
「那边由分队继续监视,有什么事的话会有联络的。不过另一分队运气不好碰到对方的侦察兵,因此发生交战。」
「真的吗!?那后来怎样了!?有人被干掉还怎样吗……」
还以为铁定是平顺的报告,所以一听到交战昴就感到焦躁。不过由里乌斯对著逼近的昴苦笑。
他用手整理有点乱掉的浏海,手贴自己的骑士剑并微微倾斜。
「放心吧。虽然魔女教徒中是有几名高手,但都被打倒了。他们的根据地已经被扫荡,所以剩下的『手指』应该还有九只。」
「……没人受伤吧?还有,有让敌人逃掉吗?」
「你担心的事全都没发生,尽管放心。」
由里乌斯不是那种会试图隐藏失态的卑劣小人,所以听到没人受伤,作战也没失误后,昴就暂时安心了。他的反应让由里乌斯轻泛苦笑。
「你们那边的状况呢?打败大罪司教的过程是按照计画进行吗?」
「威尔海姆先生砍断他的头,尸体又被魔法炸个粉碎,所以应该是没问题了。……应该是吧?一般来说,应该是不可能再作乱了吧?」
「应该有亲眼目睹的你为何会如此不安?我实在搞不懂。」
听见昴那依旧忐忑不安的疑虑,由里乌斯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就这样看向昴和他身旁的菲莉丝。
「……还有,慎重以对这点我不是不瞭解,但毁损尸体有欠优雅。菲莉丝,明明都有你跟著了。」
「抱歉喵。虽然菲莉酱拼命阻止,但昴啾他……」
「不要讲得像是我的暴力性格引发的惨剧!还有你那无意义的演技是怎样!先声明,干下那好事的是你那边的猫姊弟中的姊姊!」
由里乌斯谴责他们对死者的暴举,对此菲莉丝眼泛泪光出卖昴,昴则是抗辩并且指向一同回来阵地的真凶咪咪。
顺带一提,做过头的咪咪被同行的人责备而闹别扭,现在正缩在堤比的背上赌气睡觉。她闹起情绪来,甚至不愿意自己行走。
「原来如此,是咪咪啊,那就没办法了。她也有她的考量吧。」
「她的两个弟弟就算了,不觉得你和安娜塔西亚小姐都宠她宠过头了吗?」
「没那回事也没那打算。是说威尔海姆大人,大罪司教……」
闪躲昴不悦的目光,由里乌斯呼唤威尔海姆并使眼色,察觉到的威尔海姆点头道:
「身首异处,毫无疑问没有生命迹象。我不知道世上有哪种生物都这样了还能活著。」
「那我就安心了。既然威尔海姆大人这么说就绝对不会有问题。——这次由『怠惰』主导的魔女救活动,由我方取得致胜先机。」
「你根本信不过我的回答吧!?我可不是去玩,有睁大眼睛好好确认过尸体的!而且还看了两、三次!」
「没有向菲莉丝确认,希望你能想成是我对你的诚意。」
「诚意的诚,跟诚实的诚都是同个诚呢?你知道吗?」
由里乌斯毫不退让,昴额冒青筋反驳。但是由里乌斯丝毫不理睬他反而是朝其他待机中的骑士和佣兵们举起手。谈话声以此为信号中断,接著他将聚集目光的手比向昴。
「他们也在等同样的报告,我认为应该由你亲口传达。不是吗?」
「是没错,不过被你岔开让我很不爽。」
「无聊的坚持喵……」
昴和由里乌斯的无可救药争论,令菲莉丝翻白眼。
「男生真的是白痴耶。特别是昴啾,是白痴中的白痴。」
「男人的坚持从外观来看很多都是无聊的事。菲莉丝,你心里难道没个准吗?」
「……谁知道。说不定就是有那种固执己见的人。」
菲莉丝回答威尔海姆的话显得含糊。像要避开观察自己侧面的老剑士的视线,菲莉丝大声叹气。
身后进行这些对话的同时,昴朝著看著自己的众人报告作战始末。
「就是这样,事情大致照著预定进行。大罪司教,被杀死了!」
「哦哦——」
比手画脚的逼真说明,以及成功杀掉本次作战关键的大罪司教,使得只能心急等待的他们都面露喜色。
「等、等一下等一下!不可以大声喧哗!会被他们听见的!」
「————」
要是发出欢呼声,那阵地设在森林外头就没意义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这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
「既然做掉了,剩下来的残党就好解决咧。不快点解决大小姐就要变老太婆咧,所以卡紧。……啊,这是偶的招牌笑话。」
「怎么说呢,好笑的方向性很啰唆。……是说,这题外话啦。」
撇开里卡德的感性不谈,想要立刻早早动手是事实。但是很遗憾的,剩下的工作也没像里卡德说得那么简单,这点也是事实。
「即使打倒了贝特鲁吉乌斯,也不代表解决一切。」
「要是被战胜的心情冲昏头而绊倒的话就丢人现眼啰喵。毕竟就算知道大罪司教死了,剩下的魔女教徒八成也不会撤退喵……」
「对方是魔女教徒,不要期待他们会正常思考比较好咧。」
彷佛在肯定昴的担忧,菲莉丝和里卡德接著说。其他人也都赞成这些意见,没有人因为首战胜利就面露松懈。
昴也反对扔著不确定要素不管,就算是残敌也应该要踏实应对才行。
「首先,以击溃正在监视的『手指』为最优先。还有,有没有人坚持魔女教徒要全部杀掉的?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尽量捉些活口。」
「他们可是会自杀的喔~。……是说昴啾一直都很天真呢。」
听到昴提议活捉,菲莉丝不满地嘟起嘴唇。那不是反对活捉这意见,而是厌恶魔女教徒为了封口不惜自戕的生存方式。
对身为治愈术师的他来说,魔女教的狠毒是难以接受的事吧。
「菲莉丝的担心我懂。但是,假如能不夺人性命就解决的话就该这么做。带著活捉的念头来应付残存的魔女教徒,这点我也赞成。但是,别忘了最优先要保护的是我们本身,千万不可以本末倒置。」
由里乌斯顾虑不开心的菲莉丝,同时也赞同昴的意见。
「——还有,虽说以先发现的『手指』为优先是理所当然,但现下应该马上就要和你筹备的龙车会合,这点还请不要忘了。」
「对喔,还有这件事。」
被由里乌斯的话提醒,昴这才想起要与讨伐队会合的别动队。
向滞留在附近的旅行商人徵召用来让爱蜜莉雅他们避难的龙车。话虽如此,在杀掉贝特鲁吉乌斯的现在,魔女教只剩下残党,说不定没必要让所有人都去避难,这样可能是白跑一趟。
「以规模来说,要让请来的旅行商人们和讨伐队一起行动会很困难吧。看是要在阵地待命,或是按照预定进入村庄让村民避难都可以。不过后者要避免因大量人马过境而造成混乱。你怎么看?」
「怎么看……什么意思?」
「如果是由村庄和宅邸都熟识的人去劝说的话,我认为就不会发生无意义的混乱。」
「————」
在由里乌斯迂回的诱导下,昴紧咬嘴唇忍住情感。他说的非常单纯又简单易懂。——现在的话,昴有回宅邸的正当名义。
考量到要有人负责向村民和宅邸的人说明,就这点而言,昴十分适合担任前往宅邸的使者。
但是——
「别公私混淆了,我还有该做的事。」
「你应该也很著急,相信在场的人都不会说你是公私混淆的。」
「我可是钓出魔女教的诱饵,这责任最重要。……而且,我还没有回宅邸的资格。」
摇头拒绝由里乌斯的提案,昴凝视森林彼方——宅邸的方位。
方才的提案是由里乌斯的贴心。就算是昴,个性也没扭曲到质疑里头有无恶意。只是,自己没有颜面回去这点也不是骗人的。
「都做了这么多,怎么还会这么想?」
听了昴的感想,菲莉丝圆睁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说。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昴一路走来付出的辛劳。
与库珥修阵营结盟,协助讨伐白鲸,击败大罪司教「怠惰」。如果只看功绩的话,是值得称赞嘉许的大功劳吧。
但是,即使做了这么多,昴依旧无法抹消自己的愚蠢。
「不管怎么做过去都不会改变。——曾经做过的事,是不会消失的。」
「————」
「这是之前被安娜塔西亚指点的。虽然严厉……但我也这么认为。在我『至今』所累积的言行里,也塞了许多蠢事。所以我做的事,可不容许我半途而废。」
其实被说教是在前一轮回,因此在这世界是没有被安娜塔西亚如此严厉斥责的,但在昴的心中并非如此。
即使没人记得,昴也不会忘记,因为那是不该忘记的事。
「所以回到原本的问题……收拾完森林里所有的魔女教徒吧。」
「既然你这么说就这么做吧。原本有你在,这件事就对我们有利是事实。」
昴辞退回宅邸的任务,由里乌斯尊重他的选择。周围的人大致上也都对昴的主张表示理解,只有菲莉丝,从头到尾都一脸不满。
「都做了这么多了,还有什么好不安的……明明可以见到喜欢的心上人,却用那些狗屁理由来拒绝,菲莉酱实在是不懂。讨厌的话不干就好啦……」
「不要挑人语病啦。而且我又不是讨厌,你懂的吧。」
「不懂啦。菲莉酱又不曾跟库珥修大人闹翻。可以见到想见之人的时候却不去见面,到时昴啾就知道后悔了。」
「……不要抓人语病啦。」
生气的菲莉丝说的话,或许是接触大量人类生死的治愈术师的经验谈,而且还是十分含蓄的话。
「昴殿下,不需过度深思烦恼。年轻时,因为感情用事导致心情错身而过的例子屡见不鲜。不过即使如此,一切并非无可修复。」
「哼~威廉爷也有点太宠昴啾了。」
「这样讲的话,你就是对昴殿下有点太过严苛了。——虽然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多少也心里有数就是了。」
「……不要讲得好像自以为很懂的样子。」
威尔海姆的话让菲莉丝一脸尴尬地沉默下来。夹著昴进行的对话,看来蕴藏著只有深入来往过的彼此才能懂的想法。
即使不懂个中内容,昴还是朝著威尔海姆轻轻扬手。
「谢谢你的补充,心情变得比较轻松了……我也不是没有不在意这件事啦。」
「若能让您宽心就再好不过。毕竟,若老人的一句忠告便能让男女错过的感情连结在一起,就不会有很多人为同样的事情烦恼了。」
「威尔海姆先生跟夫人吵架的时候,心情也会很沉重吗?」
威尔海姆的话格外有真实感,于是昴带著兴趣反问。结果威尔海姆闭上眼睛回想往昔。
「当然。以我的状况而言,惹怒妻子的话在物理上无法战胜,所以经常是被强制打趴在地。」
「剑圣果然不是盖的呀!?」
「之后就是用力将她抱在怀里,直到怒气消失之前都紧紧抱著。」
「果然又是用妻子放闪啦!?」
放闪话题火力全开,威尔海姆的表情带著轻松愉快。
对剑鬼总结过去关系的态度怀著羡慕,昴用力拍自己脸颊。这是威尔海姆笨拙的贴心,如果不能回应他的关心,就是男人之耻。
「这是两码子事,人家还是认为是昴啾想太多了。」
「不是不是,我哪会想到有人能自然而然就……用老婆放闪啰?」
「——好了,出发的准备似乎已经差不多了。」
昴畏畏缩缩地问,威尔海姆佯装不知,看向待机中的队员。就如剑鬼所言,大家都已做好万全准备应付下一次出阵。
从好的地方来看,大家的表情都不带紧张,是因为都在配合威尔海姆的关心吧。也就是说,昴被许多大人给关心。
「总觉得——我都在讲幼稚的话呢……」
以大人的目光看来,拘泥小事的自己会被这么想是很正常的吧。
即便如此,要是没有这些坚持,自己就不是菜月·昴了。
「唉哟,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为了让我和爱蜜莉雅酱能够快乐再会,麻烦大家帮点忙啰。」
「要是那是你的目的,我多少会感到有些无力。」
昴为了带过害臊而耍的嘴皮子,被由里乌斯这样回应。顿时,在场所有人都笑颜逐开,并以此为契机开始行动。
——歼灭剩下的魔女教,所有人平安无事迎接胜利。
办得到的。当时的昴对此深信不疑。
4
之后的「狩猎魔女教」进度快到叫人扫兴。
再度出发的讨伐队首先前往的,当然是已经发现的「手指」的所在处。
在讨伐贝特鲁吉乌斯前先遇到的「手指」据点——讨伐队监视的是在树丛中扎营、四周视野开阔像是对方的前线据点。
但是——
「哟——是我,大家好吗?」
「————」
昴一装熟现身,在场的所有魔女教徒都盯著他看。他们投射过来的不是敌意,而是无法理解的单向集体意识。
假如昴在不知道他们的犯行下被认定是敌手的话可能还会有罪恶感,但是,昴知道他们的残忍活动结果,所以明白他们是不值得同情的邪恶份子。
「抱歉骗了你们……但对不起,骗你们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昴用三白眼瞪向杵著不动的魔女教徒后这么说。等他们对此恼怒进而察觉到昴的敌意时,已经太迟了。
——几道银色闪光在战场交错,反应慢一拍的魔女教徒纷纷倒下。
「比想像中还要来的……」
「嘎哈哈哈哈!怎么著怎么著!魔女教竟然是这副德性咧!欸,小哥你的功劳可是大到没得比耶!」
仅仅数秒就镇压了据点。斩杀几乎没有抵抗的魔女教徒后,由里乌斯检视四周,扛著大砍刀的里卡德则是开心地露齿大笑。
原本设在林地内的这个据点,应该是在被袭击时会立刻放弃的阵地。开阔的地形利于分散逃跑,万一让敌人跟其他据点会合,我方的存在就会曝光,还好没发展成这样就结束了。
这全是因为他们被魔女教杀手菜月·昴的存在给吸引,进而导致的结果。
「说是这么说啦,但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有效。」
目睹压倒性的战果,昴比任何人都还要胆战心惊。
讨伐队里没有人受伤,也没让任何敌人逃亡,完美地取胜。而昴是其中的大功臣,已经是无人怀疑的事实。
只不过,昴能做的就只有接触敌人并使之混乱,之后什么也帮不上忙。而要说这意味著什么的话——
「——啊啊,讨厌!这边也没救了!这个也是!这些家伙,搞什么鬼啊!」
发出近似哀嚎的怒骂声,尾巴的毛都竖起来的菲莉丝原本在捆绑魔女教徒,但好几名黑衣人都倒在他脚边一动也不动。
「自杀了吗。」
穿过怒气冲冲的菲莉丝身边,威尔海姆掀开倒地黑衣人的黑色帽兜,结果出现一张没有任何特徵的中年男性的死亡脸孔。眼、鼻、耳朵都冒血,看不出感情的扑克脸死样叫人印象深刻。
「舌头没事,也不像是自刎。」
「八成所有人体内都嵌入魔石,一旦发动,毒素就会流通全身而死。若不在死前分析魔素解毒的话就来不及解救,但他们却又每个人各弄一个术式在身上……费工到惹人嫌的地步!」
确认已成死尸的男子的腹部后,发现褪色魔石的菲莉丝气愤地咒骂。
自杀的魔女教徒有七人,但在据点里的十名教徒身上一定都有嵌入魔石。
「不仅如此,其他的『手指』有可能也全都这么做。……竟然有连菲莉丝都没法阻止的自杀之毒啊。」
「不可原谅,这种行为根本是亵渎生命。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在昴的惊叹下声音颤抖的菲莉丝,用手背粗鲁地擦去激动冒出的泪水。这个动作,让喷到手上的血弄脏了他的白皙脸颊。不过,对玩弄性命之举而燃起愤怒的侧脸,虽然可怕,却又带著尊贵之美。
那是治愈术师,比任何人都深知生死无常与奇迹的菲莉丝才能到达的境界,旁人只能从中窥见他在有别于剑与魔法的战场上的觉悟吧。
「————」
站在气愤之人的身旁,昴的目光离不开被排成一排的魔女教徒尸体。
自身的存在成了王牌,为己方带来不费一兵一卒的胜利战果——但任谁都一目了然,昴的样子丝毫没有那样的从容。
他逐一剥下尸体的帽兜,裸露他们生前遮掩的脸孔。但是出现的尽是平凡男女的面容,让人难以置信他们是倾尽心力在魔女救活动上的人。
「昴殿下,不要太过直视比较好。」
彷佛要遮住视线,威尔海姆摇头挡在昴的前方。
「看不惯的东西,没必要刻意深入。假如觉得有责任或罪恶感,那都是不必要的情感。」
「他们就是这么让人不屑的敌人,是吗?」
「正是如此。」
毫无犹豫的断言,是威尔海姆对昴的关心。昴想要苦笑回应他这耸动的关心,却失败了,只好为这样的自己叹气。
「我并不是被同情或罪恶感给击垮啦。我好歹也知道那是不必要之举。」
昴没有悼念魔女教徒之死的资格。就算有也不会去悼念,因为拜托讨伐队杀光他们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因此那种蠢事昴做不出来。
只是,看过魔女教徒的尸体后,昴对习惯「死亡」的自己产生一种不快感。
「明明不管过多久,对自己的死亡都没法习惯……」
已经体验过「死亡」十次以上的昴,还是无法习惯「死亡」。自身「死亡」的丧失感总是很新鲜,对「死亡」的恐惧也是永远都不会稀薄的吧。
然而,自己对他人的「死亡」却逐渐麻痹,这使得昴恐惧自己的内心。
「并排在这的尸体看起来就像人偶……感觉好可怕。」
「……确实如您所书,或许他们活著的方式就像是人偶。」
可是,昴这样的感伤却没能正确传达给威尔海姆。他那稍微偏离的理解,让昴这次真的流露出苦笑。
这是理所当然的价值观差异。以现代日本人的感觉去感受生死的昴,以及在战场上看过无数生死的威尔海姆,看待「死亡」的态度不可能一样。
因此这份认知的鸿沟无法填补,也没必要填补。
「魔女教徒……」
苦笑反而使威尔海姆蹙起眉头,于是昴刻意不岔开话题,继续说下去。
望著他们的尸体时,除了「死亡」,还冒出其他疑问。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这么做呢?魔女不是被世人厌恶的不可理喻存在吗?为什么他们却为之心醉神迷?」
「————」
这样的低喃让威尔海姆眉心的皱纹更深了,周围听见方才对话的人们也面露严肃。结果,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少年的稚声。
「——不就是希望毁灭吗?」
说话的人,是正在保养自己的杖的堤比。幼猫没有抬头,微微倾斜戴在脸上的单边眼镜,说:
「魔女教的行径恶劣是世界皆知,但信仰入教的人却络绎不绝。……我是觉得很奢侈啦。」
「奢侈?」
「我只是觉得为了自灭而行动,是有思考余裕的人才会有的选项,可不是为这些人著想。」
直到最后都没抬头的堤比也陷入沉默。可爱的幼猫侧脸拒绝被继续深究,可以想像他可能有段沉痛的过去。
「嗯—?什么—?哥—哥,怎么了呀?」
而应该有过同样遭遇的咪咪,却对弟弟的话毫无反应,所以无从推测他们那段过去的详细。
不管怎样,堤比的话给了重新思量的题材。
「对一切绝望而期望毁灭……是吗。也不能说完全不能理解啦。」
纵使会牵连所有,也想把一切化做浑沌的心情。只要是被逼到绝望的人,都会有过这种想毁灭一切的念头吧。
昴在这方面的倾向特别强烈,因此不能说无法理解。
「——要说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听了昴这样的低语,菲莉丝用严厉的目光瞪过来。检视完魔女教徒的尸体后,疲劳和愤怒尚存的脸蛋恶狠狠地瞪著昴。
「跟魔女教徒最好连一根头发都没法理解,不然的话会被他们的黑暗给吞噬的。……昴啾尤其特别危险,要小心。」
「不用你叮咛那么多次我也知道,是说那个怀疑的眼神差不多可以收起来了……我刚刚也只是有点在意。」
对菲莉丝的严厉举双手投降,昴边解释边再度凝视尸体。
魔女教徒裸露出来的脸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难以想像他们是以何为契机、在何时加入了魔女教。想到就觉得可怕,将他们视为无法理解的怪物才是聪明之举吧。
但只有昴,成为他们「死亡」扳机的昴,若将他们的「死亡」视为无法理解的怪物之死的话,不就是一种逃避了吗。
「昴啾?」
「没事。魔女教徒有没有带著什么可以当作情报的东西?」
「……他们很细心,除了武器以外什么都没带,甚至没人携带福音书,简直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回去的念头。根本是在整人。」
没有情报也没有成就感。菲莉丝话中的怒气和敌意,都是因为心神难以镇静下来的缘故吧。既然如此,就暂且由他担任气恼魔女教徒的角色吧。
「我负责冷静。——那么,该去别的据点了吧。」
昴当场活动膝盖伸展双腿,将意识切换到正式的诱饵作战去。
跟据点已被攻破的贝特鲁吉乌斯以及这只「手指」不同。从现在开始,「钓出魔女教」作战才要来真的。
为了找出新的钓鱼点,所以由昴先走一步搜索森林。
「等著瞧吧,你们如意算盘敲错了。不要小看我同伴的力量……!」
「这说法,都不知道你是干劲十足还是提不起劲咧。」
将干劲全都交给他人的宣言,让里卡德听了很傻眼。
不过,跟昴这样的软弱发言成对比,进攻速度快到没法挡。
5
「——昴,已经跟部属在外头阵地的旅行商人会合了。」
由里乌斯这样报告时,是在讨伐队毁掉第四只「手指」之后。
继森林里的据点后,河岸和沼泽这两处的据点也被毁灭——至此可以得知一些魔女教相关的事:首先是被称做「手指」的团队,其据点一律部属十人,以及少了大罪司教后,这个团体就脆弱得超乎想像。
这次计画要侵袭宅邸和村庄的魔女教徒,对计画外的状况应对能力十分低下。虽说昴身上有魔女香气,但他们对第一次见面的昴几乎可说是百依百顺。
昴的诱饵作战已经不是效果显著,而是根本顺利到不行的地步。
「哦哦!终于到啦!」
顺利过头而暗自得意忘形的昴,听到这报告后声音雀跃不已。
虽然筹备避难用龙车的人是自己,但其实有没有旅行商人会当真还是个未知数,所以听到事前准备功夫有了结果,不安的心情也就暂时安定下来。
「状况顺利到可能会让集合起来的人白跑一趟呢。不过,既然他们能够平安无事抵达,就代表平原完全净空了。」
「这点是毋庸置疑。敌人丝毫不觉『雾』的计画告吹,也因此对本来应该要封锁的街道毫无警戒吧。就跟我们预料的一样。」
「那家伙也没理由说谎。虽说唯一可以相信的贝特鲁吉乌斯讲的话太叫人火大,不过这方面算是好消息。」
狂人的发言里头没有谎话。证明了这点,反倒产生难以言喻的心情。
不管怎样,想去见见呼应自己的呼唤而聚集起来的旅行商人。毕竟会将他们卷入特异的状况,所以有必要好好说清楚。
「我还想说为什么要回阵地咧……」
中断诱饵作战,回到森林外头的昴一脸困扰地抓头。
原因出在集合起来的旅行商人团。龙车数量背叛昴悲观的想像,总数达到十五辆。「货物只要开价就买」的行销手法奏效了。虽然没有仔细数过,但阿拉姆村的村民不到百人——这些数量应该就够让村民避难了。
「不过,他们都挤在一起缩成一团呢。」
「毕竟被这么严肃的气氛迎接,也难怪会如此吧。」
聚集在阵地角落的商人团体,被骑士们严阵以待的姿态给吓到缩在一块儿。接纳由里乌斯说的话,昴歪头思考该怎么向他们说明才好。
他们肯到这集合是很感谢,但是觉悟和商人魂是两码子事。
「我方的气氛是这样,要是知道敌人是魔女教的话,会不会有人就逃掉啦?」
「每个人的勇气量不同,不过你的担忧有可能会成真。」
由里乌斯一同意昴的担心,两人就耸耸肩膀。
原本,昴是打算在这向他们坦诚现状并要求协助,只不过光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很难想像会有几个人有勇气留下来淌跟魔女教有关的这滩浑水。
「要是他们逃了就伤脑筋了。先不提会失去撤村龙车的数量,还会被魔女教的残党察觉到怪异。」
虽然无情,但他们已经被卷入非常事态中。如果想让不知情的人带著幸运的心情协助我方,那不就该互相体谅吗?
「我想的你不喜欢吧?」
「难称优雅。不过,在非常时期过于坚持是愚蠢行径。总之要视时间与场合。而这一次,我认为时间和场合的条件都有被满足。」
「有够爱兜圈子的,反正就是赞成嘛。」
取得由里乌斯迂回的同意后,昴就以眼神采问其他讨伐队成员的意见。很幸运的,威尔海姆和菲莉丝都没有反对,于是决定在隐瞒关键实情的状况下向商人说明。
「原本让村民逃走的情况也有可能不会发生,所以想成是预演排练比较好吧……」
为了避免无意义的混乱,隐瞒魔女教的事是必要的措施。讲给自己听后,昴就走向不安的旅行商人们。
「欸—谢谢各位远道前来。基本上,发出那份布告的人是我,所以由我来说明。」
「……是小兄弟你?」
看到作为代表走到前头的昴,商人们都惊讶得面面相觑。那理所当然的反应让昴联想到讨伐队的人的脸而忍不住苦笑。任谁都没想到代表竟然会是昴,而非年老的威尔海姆,也不是看起来就是骑士的由里乌斯。
承受这再自然不过的反应后,昴故意装出泄气的样子,结果发现到排排坐的商人里头点缀著一些熟面孔。特别是正中央的人,昴最熟悉。
「你是……那个,虽然不记得名字,但你是一开始就介绍奥托给我的人。还有在第一次遇到白鲸时有帮我的人。」
「一开始?白鲸?你在说什么?」
「抱歉,刚刚是自言自语。好啦,接下来就要讲正经的。」
感慨深远的发言令男性困惑,不过昴笑著带过。顺带一提有找找看奥托在不在,但却没看到他。这次的命运交会点似乎错过了有著大量库存油的青年,叫人有点遗憾。
「反正,对大家来说重要的是洽商吧?被布告叫来的你们,应该都同意『货物开价就买』这条件啰?」
「啊,嗯,没错。是说那个条件不是唬人的吧?」
「当然不是。以此为条件,我想徵用各位的龙车当赶路工具。应该要这么说——想请各位在搜山狩猎期间,带著附近的村民离开。」
「搜山狩猎……?」
有人发出疑问,商人们全都对这个词汇感到疑惑。
现在确实是为了排除魔女教而在进行搜山狩猎,只不过要是如实传达的话,无疑是在他们的胆小火苗上倒油。因此,替代方案换成这样。
「这片森林里有叫做沃尔加姆的魔兽筑巢。如各位所见,为此编列了规模相当的讨伐队来处理。而在我们搜山狩猎的期间,希望各位帮忙协助村民避难。」
——阐明迟了两个月的事,昴若无其事地说谎。
「还真是相当真实的虚构内容。你有幻想和写书的才能喔。」
「那算是称赞吗?」
要嘴皮子把商人们蒙在鼓里,顺利让他们帮忙的昴被由里乌斯这么评价。视内容为挑衅,昴额冒青筋问道。
「算了喵,昴啾。这只是由里乌斯平常的样子。而且菲莉酱也觉得你很常瞎掰喵。」
「你们……那不算是虚构的瞎掰话吧,是两个月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心调停,菲莉丝也给了难听至极的评价,昴因此死心地这么说,结果反而让两名骑士面面相觑。
「刚刚的话若是真的,那就代表这片森林有魔兽群居啰?」
「群居的说法还真奇怪,不过就是有啦。不过森林有用结界区分出人和魔兽的生活圈,所以这方面没有问题,我们活动的范围都在人类的领域里。」
看到两人眼中带著警戒,昴快嘴说明周遭的安全。听了说明后,由里乌斯放松肩膀的力气,反倒是菲莉丝嘟起嘴唇。
「昴啾其实是想装作无知趁机杀了我们吧喵?可以相信昴啾吗?」
「你讲得太难听了!那个说著『相信我可是库珥修小姐的判断,所以不会怀疑』的你跑哪去了!」
「还不都怪昴啾这么慢才讲这种事,才会惹人怀疑喵。……事关魔兽,还把屋子盖在群居地附近的梅札斯边境伯到底在想什么。」
瞪向宅邸的方向这么说的菲莉丝,让昴苦著一张脸。
老实说,罗兹瓦尔宅邸内的生活,对昴而言充满了这个世界的常识感。因此还以为住家附近有魔兽栖息,但生活领域有隔开来是很普通的事。
「哪有可能有那种事喵。」
「魔兽的本能都是以杀害生物为目的,无一例外。他们不适合充当家畜和食用肉,就只是危险的生物。就算有结界,也不会有人想住在附近。」
两人立刻否定,让昴了解到宅邸和村庄的位置不合常理。看来罗兹瓦尔的奇特不只表现在外貌和性格上。
「再加上这次又不在家,要对那家伙说教的话积到太多了……」
虽然感到厌烦,但昴将涌上来的疲劳感先搁置不理。姑且不论罗兹瓦尔正不正常,这次能够做出有说服力的藉口都多亏了上次的经验。
虽说引发这经验是否有其必要,但现在先不去想那么多。
「总而言之,旅行商人队爽快地出借龙车了。话虽如此,搜山狩猎毕竟不能带他们去,所以就先让他们在阵地待机,有事才让他们出动。」
「那要是不用避难,该不会就两手一摊不给报酬了……」
「我会做那么恶劣的事吗!空头支票也是支票,我会遵守约定的。……没错,约定很重要!懂吗!?」
「懂、懂啦,有必要这么凶地讲吗喵……?」
昴对约定这单字反应过度,菲莉丝被他这样的气势给压过,忍不住退缩。
而在这样的互动旁边,由里乌斯边摸自己的浏海边望向旅行商人。
「不过,只留他们在这太不谨慎了。要是增派人手保护他们,就必须增加留在阵地的护卫人数。」
「哦,我想留个一半的人在阵地。反正就现状而言,『钓鱼』的方式让战力过剩,假如被『手指』发现阵地,我希望可以有攻打和逃跑这两个选项……不过看你们啦。」
最后那部分昴没什么自信,对此由里乌斯闭上眼睛摇头。以为那反应是否定,没想到他却接著说:
「好吧,就尊重你的意见。连同护卫的战力,用一半的人架设妥善的防线。既然『手指』都固定是十人,那我方战力只要多一倍就足以应付。」
「你的态度超难懂的耶。」
「那正是魅力所在,我常被人这么说。」
「就是神秘感,不过仅限美男子,我懂。」
尽管意见被赞同,心情却变得闷闷不乐的昴朝由里乌斯吐舌头。
「搜山狩猎适合『铁之牙』,护卫就让骑士团留下,就朝这方向去做。」
虽非鹤鸣,但讨伐队的编制迅速地按照昴的发言来变更。
按照指示,二十名骑士作为十五辆龙车的护卫留守阵营。不过商人们的表情依旧不安,为了不让他们害怕,昴只能故作开朗挥手走进森林。
有什么万一时,就需要他们的帮忙。虽说事前的诸多准备都以无用告终,但现在一定是自己最期望的发展。
而且事实上,他也确信是花了好些功夫才让这不只是梦。
6
「这样就是——第五只!」
「诚然。」
甩去宝剑上的血污,舞完剑的威尔海姆为昴的痛快点头。
地点在森林西方的洼地,时间是刚击破以此为据点的「手指」时。讨伐队丝毫不受人数减半的影响,第一击就让「手指」的团体半毁。而且敌人根本没有重新振作的机会,在剑鬼和「最优秀骑士」的剑术前只能被一一砍倒。
「菲莉丝,怎么样?」
「……抱歉,还是不行。又死了。」
抵抗封口的行径一样没能成功,气馁的菲莉丝低垂眼帘,昴和由里乌斯都挤不出话来安慰。既然菲莉丝都办不到了,那就没人可以办到。——只是这没办法安慰当事人。
「不要沮丧啦——转换心情呗。走,去下一处啰。」
「喵!?」
里卡德粗鲁地抚摸沮丧的菲莉丝的脑袋,强迫他纤细的身体挺直。菲莉丝一瞬间被这强硬的鼓励法给吓到,但马上就拍自己的脸颊再度昂首阔步。看他那样子,里卡德满意地露齿一笑。
见到这幅光景,就能够理解里卡德不愧也是另一组织的首领。
「嗯—赢得太轻松身体都钝咧—。堤比觉得怎样—?」
「工作简单轻松是好事。让姊姊做危险事的大哥哥很烦,所以我可是帮了很多忙。」
「嗯嗯!明明是男生却软啪啪的咧—!」
奔放派姊姊和走理智风的弟弟,这对性格回异的兽人姊弟在战斗中发挥优异的合体技。不论攻防都无隙可乘的咪咪,和意外具有攻击性的堤比,在搭配上简直是天衣无缝。
以实力和统率力领导团队的里卡德,以及遵从他的强大副团长姊弟。他们跟威尔海姆和菲莉丝相比也毫不逊色,昴再次体会到他们也是难得可贵的同伴。
越觉得他们是可靠的伙伴,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唉呀呀—解决完这件事后,就要跟这些家伙恢复敌对状态了呢。」
「已经在担心未来的事,还真是从容呢。」
昴沉浸于感慨中,他身旁的由里乌斯正擦去剑上的血。清爽美男子用让人感受不到战斗余韵的优雅动作,翻动白色斗蓬衣摆。
虽然生气,但由里乌斯说的很贴切。昴抓抓头后别过视线。
「抱歉啦。可能太过顺利,所以有点松懈。」
「还不到需要说抱歉的地步。事实上,我们的确不像是在赶进度。你为这份关系感到可惜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还真意外。」
原本以为会被挖苦讽刺的昴,听到由里乌斯赞同自己的心情后忍不住惊讶。看到这反应,由里乌斯遗憾地耸耸肩。
「王选一开始,我们就是敌对阵营的关系。但是,即使站在相争的立场,要是有志一同的话,依旧可以携手合作。能在王选开始之初就早早实现这点的我们何其幸运,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份幸运,我不认为适用在爱蜜莉雅被魔女教盯上的情况下。」
「这倒是。抱歉。刚刚是我思虑欠周。」
由里乌斯立刻为自己的失言道歉,然后边摸浏海边叹气。那乾脆的态度,让昴自觉到反射性就骂人的自己有多渺小。
讲真的,昴和由里乌斯有同感。
当然,没法无视逼近爱蜜莉雅和村民的威胁。想到未来的惨状,幸运这两字就算撕破嘴巴都说不出口。但是,去掉这些事情,跟聚集在这里的帮手们的关系倒是不赖。
甚至到了等平安无事击退魔女教后,会为再度分为敌我关系感到惋惜的程度。
「搞什么,还真的在发呆烦恼这种事,白痴吗我。」
不管过程多顺利,问题都才解决一半。虽然赢了也不能松懈,但在还没将死对方的阶段就先描绘胜利光景,实在为时过早。
行得通!动了这个念头后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这是古今中外的不变法则。
「——抱歉,我太松懈了。钓鱼战术又要开始了,拜托各位了。」
用拳头抵著自己的脸颊,昴靠著这份痛楚再度启动自己。
「钓鱼」是以昴钓出魔女教的战术,但关键在昴和魔女教徒之间不能有他人介入。因此在森林里头漫步寻找「手指」的期间,昴都是单独行动——至少,看得见的范围内没有同伴的身影。
讨伐队就在昴的后方,保持中段距离尾随在后。因为魔女教徒会像飞蛾扑火一样靠近昴,所以都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
而这次的状况也一样。
「哦——」
探索完森林西侧,判断要转向河岸时,昴立刻感受到周围空气变冷,同时眼前滑出多道影子。
「————」
现身的魔女教徒有四人,是至今接触人数最多的一次。跟开始「钓鱼」后击溃的三处据点不一样的发展,让昴的心脏强烈跳动。
「……唔。」
为防不测,有说好用手打信号。不过,「钓鱼」只要失败一次,就会让剩下的「手指」产生怀疑,届时与魔女教的正式攻防就不可避免。所以——
「——哟。你们正在巡视,没错吧?」
昴勉强拉长缩小的胆子,硬是朝对方微笑。
平时恶评如潮的笑容,在魔女教里倒是大受好评。还是一样,不说话也没反应的魔女教徒即使人数居多,也没有对昴展露敌意。
「这么多人一起小心是好事,不过这边没事,没有问题。所以可以回去你们的岗位上啰,嗯,快回去吧。」
「————」
「论地位我在你们之上喔?乖乖服从比较好吧?」
「————」
下了这道命令后,周遭的沉默对心脏造成负担。其实,心脏正以紧张和不安为材料,加速跳动和加大音量,使得昴的后颈都被冷汗濡湿。
但是,这份窒息感没有像昴的体感时间那么久。几十秒后,搞不好是十几秒后,魔女教徒就恭敬低头遵从昴的指示。
「——呼。」
变得僵硬的紧张从肺部获得解放,昴擦去冷汗,然后用手打出「成功」的信号,接著就快步跟在移动的教徒后方。
基本上,步出森林的「手指」行动范围仅在据点附近。恐怕他们不是在巡逻,单纯是感受到昴的存在而凑近。而被昴要求回到巢穴,他们也毫不起疑就回去据点。
也因此,跟到据点所在位置要不了五分钟。即使这次人数增加但也一样——
「——!?分开了?」
想法被破解,四名教徒在昴追踪的期间开始分头行动,令昴愣住瞪大双眼。
四人突然就分成三人和一人这两组,踩著稳健的步伐朝不同方向前进。
「————」
一人行动和三人组,跟丢机率最高的是单独行动的那个人。仅凭一瞬间想到这点的昴立刻打信号呼叫同伴,不到几秒,「铁之牙」的成员就降在他身旁。
「他们分散了。我去追那一个人,另外三人……」
「了—解。交给偶们吧。」
狐脸——如字面所述,狐人青年接受昴的指示,带著几名同伴朝三人组消失的方向追过去。在看不见他的背影之前,昴说:
「绝对不可以出手喔。只要发现据点,就立刻回来会合。」
「好咧好咧。」
轻弹细须,狐人就这样无声跃进右边的森林。确认后,昴也不能发呆,赶忙跟在单独行动的魔女教徒后方。
很幸运的,马上就追到那一个魔女教徒。昴慎重地追踪缓缓往森林深处前行的影子,压低姿势用力擦掉快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其实,昴隐匿声息跟踪魔女教徒的行为毫无意义。
昴并没有隐藏气息的追踪技能,而且昴对魔女教徒来说根本就是藏不住的存在。昴跟踪的行径,八成早就被走在前头的魔女教徒察觉到了吧。
即使如此他们什么也不说,只会盲目遵从「地位高」的昴的指示。他们判断昴莫名其妙的行动是对魔女教有利的。虽然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但大致还可以推测到这点。
——只是,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四人组分头行动的理由就叫人在意。
虽非本意,但昴拥有匹敌大罪司教的命令权。不惜违逆昴的指示也要专断独行,其中理由引人费解。又或者这行为意味著自己错漏了致命的错误,昴的心跳因此微微加速。
「————」
凝神集中看清前方教徒的动向。可能过度使用眼睛,周围的景色感觉怪怪的。明明森林的风景到哪都一样,却有种好像误闯熟悉场所的错觉,又好像踏进曾看过的地方——
「——这真的是错觉吗?」
走在不能称之为道路的兽径上,用蜿蜒的大树树根充作阶梯,飞越脚下的深沟,跨过颜色鲜艳的蘑菇后,昴心中的不协调感转为确信。
「不会吧!」
脑中的警铃响到最大声,昴咬紧牙根向前冲出去,用毅力硬是煞住差点滚倒的身子,一口气穿越眼前的森林直到景色开阔处。然后——
「你们在干什么!?」
绿意自视野消失,灰色区块闯入眼帘。
几个小时前化为战场的岩区,有著崩塌的悬崖和没有墓碑的坟墓。但是蠢动的魔女教徒们正在挖开墓穴,试图挖出埋在里头的狂人尸骸。
——这里是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的埋骨之处。
「————」
忍不住为眼前的光景叫出声的昴,吸引了魔女教徒毫无情感的目光。挖洞的魔女教徒有九人,加上单独行动的那一人刚好就是十人——是「手指」。
他们察觉到贝特鲁吉乌斯的「死亡」!所以说,这只「手指」得歼灭掉。
「————」
昴在心中归纳出结论,跟「手指」一齐动身几乎是同时。知道贝特鲁吉乌斯死去的魔女教徒,立刻朝昴伸手。
那是要夺取昴的性命,遗是要捕获能够代替大罪司教的存在,已经不得而知。因为结果已永远消失在前方的银色闪光后。
血花四溅,眼前的魔女教徒被斜砍成两段。黑影边喷涌黝黑血水边倒下,沉默的临终断气揭开了战火。
「昴殿下,请到背后。」
先发制人砍死一人的威尔海姆,将昴轻推至身后。穿过摇摇晃晃的昴身旁,里卡德的巨躯和由里乌斯的苗条身形各自冲向散发敌意的黑影。
——战况根本是一面倒。
由于昴的冲动之举,使得战斗在对等条件下开始。但是,讨伐队却不将魔女教徒当作一回事,以压倒性的战力一口气击溃。战斗在短短几十秒内就结束,倒在战场上的都是魔女教徒的尸体。
「这些家伙在这里干什么?」
看到战斗结束后,昴于再度化为战场的岩区出声。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魔女教徒都默不作声,连最后一人都在奋斗的菲莉丝怀中自戕。虽然打倒了新的「手指」,心情却高兴不起来。
「他们在挖地面,好像在找什么……」
「那些家伙在挖的是大罪司教的坟墓。说是坟墓,咪咪也只是拿土盖在上面,后来还把那炸开。」
从被挖开的墓穴里拿到地面上排列的,是狂人的一部份尸体。原本只是身首异处只有胴体的尸骸,在爆炸的影响下形状变得更破碎。他们究竟想从等同肉片的东西里寻求什么,实在没法推测。不过——
「……我有不好的预感。」
挖出被埋起来的大罪司教,寻找某物的魔女教徒,态度强硬到不惜违抗昴的指示,从事这份作业的理由。剩下的四只「手指」——
「快跟另一边追踪三人组的人会合。快点!」
在心头深处吵杂的不安不肯消失。
拳抵胸膛,昴强迫自己无视疼痛,赶赴和个别行动的狐人们会合。回到森林,从分开的地点追向他们。
相信等追到时,这份不安就会消失——
7
「————」
血腥味残酷地弥漫在这个空间里。
微温的热气飘荡在树林问,被倒出来的内脏恶臭刺进鼻腔。四周散乱著鞋子和白色服装,里头全都还有著「内容物」。
不留人体的原形,这说明是被异常力量给扯断的。
「……好像没有幸存者咧。」
站在愕然失声的昴面前,抽动鼻子这么说的人是里卡德。在兽人之中鼻子特别灵的犬人族,比在场任何人都先察觉到异状而冲赴现场。
这句让慢了一拍才追上的昴等人回过神来的话语,便是这凄惨终末的全貌。
「不、不治疗不行……受伤的人,不治疗的话……」
「偶说过了呗,没有幸存者。这里没有伤患。」
里卡德收起平常的豪迈,朝著声音颤抖的昴摇头。其实不用他异于平常的态度提醒,现场的状况一目即可确认。
原本在这的同伴全灭,没有人存活。
「——状况不对劲。再怎么说都太一面倒了。」
「有道理。考量到『铁之牙』的能力,很难想像会被这样辗杀。」
突然被摆到面前的非现实光景,使得昴的思考追不上进度。但讨伐队撇下他开始讨论。觉得奇怪的由里乌斯环视周围,威尔海姆也同意他的意见。
骑士和剑鬼手持武器,边为惨状皱眉,边披上剑气。
「一面倒……呢。」
「跟你说的一样。躺在这里的就只有拉吉安他们、我们同伴的尸体而已。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
「对手是魔女教徒,拉吉安他们不可能毫无抵抗就被杀。『铁之牙』的精锐没能断送任何一名敌人……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由里乌斯为沉默的昴解释,但昴没有回应的从容。
毕竟各自在意的点不同。昴并非在思索眼前惨状的不对劲,而是撞到更之前的冲击后就不能动了。
「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
「昴?」
「赶过来时发现同伴死啰!?为什么大家却都不觉得怎样……」
「发生的事不会改变,就跟过去不会改变一样。」
昴说不出话。视线撇离他的由里乌斯走向菲莉丝。
一直都不出声的菲莉丝,并没有像昴一样呆站原地。他巡视散落一地的兽人尸体,检视他们的伤。
——把散落在各处的肉块拼凑起来的话,就是五名同伴的身体。
由里乌斯说的拉吉安,就是被昴命令去追魔女教徒的狐人青年吧。想起他悠哉的面容和潇洒的卡拉拉基腔,包含他在内的五名兽人,全都在这被凄惨地撕裂成没法想像原形的样子。
「菲莉丝,知道些什么吗?」
「……总之,没有生还者。从伤口来看好像是被同个人弄的,但又不是利器造成的伤,当然也不是魔法。这完全是凭蛮力扯断的。」
「也不像魔兽的做法,饶了偶呗。」
听到菲莉丝淡然的报告,里卡德犬齿互咬咔咔作响。被那声音拉回现实的昴,蹒跚地加入对话。
「你说被扯断……不是被魔兽吧?」
「跟咬伤不同,所以不用担心是魔兽。感觉像是一股怪力。不过应该是立刻死亡,所以八成没受太多的苦。」
「……为什、么、要补充这件事?」
「因为那样讲,昴啾的心情会比较轻松吧。」
菲莉丝安慰的宽心话,很遗憾没有发生效果。
「死」就是「死」,有没有受苦跟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昴救不了他们,白白让他们死去的事实不容动摇。
「是我……要是我、更注意点……!」
「昴殿下,我了解您懊悔的心情。不过,现在不适合。」
「威尔海姆先生……」
「魔女教的据点恐怕就在附近。我方有人被杀,对方又占有地利,还请重新振作。」
抓住快要当场跪地的昴的肩膀,威尔海姆摇头制止他后悔。
剑鬼的话很绝情,却也是事实。现在若因同伴的死而驻足,就等于纵容危险迫近其他同伴。要后悔或动摇,都等之后再说。
处在附近的是已经进入交战状态的「手指」。跟在岩区的「手指」一样,昴在这已经帮不上忙,只是绊脚石。
「先撤离这里呗。就算要杀敌,也得先重来。」
微抬下巴,里卡德宣告要先脱离这惨景。没人持反对意见。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不用说,安慰哭泣的堤比的咪咪也是。
「……至少,带走他们的遗物。」
「那个已经回收啰。像是戒指和头发之类的,喵。」
菲莉丝平静回答恋恋不舍的昴。从他轻抚怀中的手势来看,昴领悟到这些早在自己呆若木鸡的时候就已经结束。
停下脚步的理由被夺走,昴最后回头望向惨状。
「————」
被排在泥土上头的尸体,是十几分钟前还交谈过的同伴。
看到这残酷的「死」,沉重痛苦之物在昴的内心咆哮。
为什么昴的心现在也像发疯似地持续吶喊呢?是因为——
「昴啾,走了。」
「……知道了。」
时间和同伴都不给昴苦恼的闲暇。想不到可以留给尸体的话,被菲莉丝呼唤的昴打算跟在脱离现场的队伍最后面。
然后,注意到。
——漆黑手掌穿过树木之间,无声逼近。
「趴下——!!」
「——唔!」
彷佛脱离黑暗的魔手,让昴忘我吶喊。
对这突如其来的指令立刻做出反应的,是威尔海姆一行主力。他们没有反问,立刻蹲下来,脚踢地面逃离黑掌的范围。
可是,还是有反应慢的人被抓住。魔手朝他们发挥狠毒的威力。
「呃啊——!!」
持续发出的哀嚎——不对,不是哀嚎,而是临终惨叫。
漆黑手臂朝著反应慢半拍的战士的脖子伸过去,在喉咙处挖出一个致命的窟窿。手指的动作没遭到任何抵抗,就像捞水一样轻松地破坏人体。
鲜血喷洒,复数性命在昴的眼前凄惨地溃散。昴为此愕然,但紧接著发出的声音解除了他的僵硬。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大家突然就从喉咙喷出血……」
对我方被虐杀一事感到惊愕的他们,看不见是什么在创造「死亡」。也就是说,黑色魔手的真面目就是昴所知道的那个!大家都看不见就是绝佳证据。
所以昴舍弃无法相信的心情,大喊:
「——是『不可视之手』!!」
让我方死亡的黑色手掌——除了贝特鲁吉乌斯的「不可视之手」外别无其他。
但是,不能理解。操纵者确实死了。脖子被割断,身体被砍断,最后还几乎变成碎片,而且刚刚才确认过。连菲莉丝都断言绝对不可能恢复。
「可是是谁在用『不可视之手』!?」
在空中舞动的漆黑魔手,对惊讶到声音嘶哑的昴起反应。许多手掌像蛇的头一样转向他,手指朝他威吓。
数量大约有三十——不可视的暴力轻易超越贝特鲁吉乌斯操纵的数量。
「昴殿下!请告知手的位置!」
架剑把菲莉丝推倒的威尔海姆叫道。剑鬼的要求让逃过第一击的人们看向昴,虽然士气没有受挫,但除了昴以外没人可以对应。
理解到自己的职责,昴凝视魔手。不想再增加更多同伴的尸体了。可是,魔手彷佛在嘲笑他的觉悟——
「消失了……!?
由黑色雾霭组成的手掌,从手指开始慢慢分解化为尘埃。看到三十只手一瞬间烟消雾散,不解对方意图的昴僵住脸。
看看右边,看看左边。可是,消失的手都没有恢复的迹象。
「小哥,敌方的攻击怎么咧!?会从哪里攻过来!?」
「消失了!突然就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
怒吼回呛里卡德的骂声,昴拼命地巡视周围。
无声无息的「不可视之手」的奇袭,只有昴能察觉。自己的行动与同伴的生死攸关,使得昴非常拼命。
因此,疏于防备自己的周边。
「咕——呃!?」
脖子后方突然生出异样感,昴的喉咙发出哀嚎。
紧接著,颈骨被惊人的握力一把举起,双脚离开地面,飘在空中脚踏不到地又蹬不到任何地方,只能舞动手脚挣扎。然后,身体被一口气拉进背后的暗处。
「不好了!昴——!」
「由里乌斯,不行!敌人来了!」
虽然由里乌斯立刻伸手,但却被鬼气逼人的菲莉丝一声喝阻。
在被迫分开前,映照在昴眼中的是冲破森林飞出的漆黑集团——魔女教徒从旁袭向警戒中的同伴。
「可恶!放开……给我放手!」
干戈开始在森林深处奏响,但只有昴被拉离战场。挥舞的手脚撞到树枝而产生疼痛和擦伤,但现在可不是在意的时候。
困住自己的手掌有著超乎常人的臂力,用以人体构造来说不可能做出的动作搬运昴。虽然不能回头,但可以想像是被什么给拉扯。昴现在被「不可视之手」带著走。既然如此,敌人就是——
「咕、啊——!」
冲击力强行中断思考。
强制的空中飘移结束,背后直接撞上大树,接著被按在树干上继续垂吊。昴被迫在脚碰不到地面的情况下与敌人对峙。
「咳咳!混帐!到底、是哪里的谁……」
「啊啊——大脑、在、颤抖。」
「————」
用力咳嗽同时看向周围的昴,被那句话给冻住了心脏。
彷佛舔舐般流进耳膜的戏言,邪恶过头,叫人无法忽视。
——从黑暗中分离出来的细瘦影子,缓缓走出来。
就昴所知,魔女教徒全都穿著同样的黑色服装,这个人影也不例外。唯独只有这个人拿掉了披在头上的帽兜,裸露真面目。
「————」
一瞬间,昴错认那道人影就是贝特鲁吉乌斯。
不过马上就予以否定。对方跟狂人似像似不像。毕竟出现在昴面前的是还很年轻、一头红发和满脸雀斑的女性。
「不过……你、是什么……是什么、什么人……!?」
全身受到强力压迫,只能挣扎的昴边俯瞰女子边痛苦喘气。
魔女教徒不分男女老幼,这点在之前打倒「手指」的时候就知道了,就算敌对者是女性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不需要惊讶,但昴却无法克制畏惧。
问题不在对手的性别。——这个女人的存在,和那个狂人重叠。
昴从这女人身上感受到足以匹敌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给人的厌恶和恐怖,而这跟在女子脚下蠢动的影子绑住昴的事实绝对脱不了关系。
眼前的女子,是跟贝特鲁吉乌斯有关的人,或者不单单是相关人士——
「你、你是……贝特鲁吉乌斯的、什么、人……!?叫这些手、放开我……!」
「——我是『手指』。」
「啊?」
昴制服战栗挤出声音,女子则沙哑回话。才刚讶异她发出的声音,女子就像个弹簧玩偶一样用力仰起脖子。
然后将举起的右手手指塞进自己的嘴巴,粗暴地咬下去。咬烂手指的闷声,滴出的鲜血,跟那名狂人玷污自己的自残行径一致——
「我是『手指』!我是回报宠爱之人!执行试炼,遵从忠于爱之引导的勤勉使徒!啊啊!啊啊—,你,是怠惰吗!?」
「呜……!」
女子挥舞染血的手指,边散播鲜血边顺从本能裸露狂态。自称是「手指」还破口大骂的样子,让昴都忘了呼吸困难而拼命扭动身子。
那疯狂,那狂貌。像是发脾气的举止,以及对一件事重复痛骂——不单单操纵著相同的权能,那怪奇癖好以及奇特发言根本用不著比较,女子和狂人之间确实存在著不容忽视的共通点。
心腹?继任者?不是大罪司教的大罪司祭?各种可能窜过脑海。
可是,每一样都不适当。假如要更正确地为这感觉命名的话——
「一模、一样……复制?直接拷贝、贝特鲁吉乌斯的性格……!」
昴面前的女人,并非像贝特鲁吉乌斯,而是他本人无误。所谓的「手指」,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手指」就是贝特鲁吉乌斯的一部份吗?
「如果是这样,不就是最惨的状况吗……!」
「早早回收你的话就可以安心了!你是麻烦,你是危险,只有你是穷凶恶极!你,看得见『不可视之手』吧?」
「不予、置评……」
「就算想保持缄默也是没用的!你掌握了我的宠爱,拯救了本来应该要牺牲的垃圾!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偶然解释!不只一次还有第二次,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必然的勤奋就叫勤勉!」
没在听人说话的态度以及台词也都如出一辙。
眼睛瞪大到眼球要掉出来的地步,女狂人伸长舌头流淌口水。要是平常的话看起来会很普通的容貌,现在却被狂乱增添了超越妆容的丑恶。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变成这样非常遗憾,但是有件事非得确认不可。你是什么人,在策划著什么?」
「我、策划什么……?」
连看对方的脸都难以忍受,昴被问到皱起整张脸。被反问的女狂人朝空中伸手,道:
「没错!问题就在这!你身上的宠爱不是一介信徒可以比的,足以匹敌大罪司教!既然如此,你果然是这一代的『傲慢』?是为了代替『怠惰』执行试炼而来到此地的『傲慢』吗!」
「你是活了多久,事到如今还问这个……而且你真的不是亲属吗,竟然把我毫不留情地勒得这么紧……!」
「就算是大罪司教之间,不过问彼此的手法是不成文规律!要是非得互斗,就只能更加勤勉!排除万难朝爱迈进者方能强行挺进!不管是专断独行还是互相残杀,都没什么好稀奇的!」
女狂人狂笑、大笑、嘲笑昴的疑问后这么回答。
讲好听是组织内部有互相较劲的心态,不过说到底根本就是自豪地暴露他们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集团。也就是对她来说,昴是以「傲慢」的身份与她为敌。
「假如你是『傲慢』,那大罪之座终于满了!完成这次的试炼后就召集剩下的大罪,向魔女彰显我等之爱!为此——」
「————」
「为了斩断你的依恋,我决定提早试炼的时间。明天?不,现在立刻!你务必要看到最后!」
女狂人以压倒性的优势,开心地强求昴。
内容十分恶劣。提前试炼——也就是要提早执行袭击计画。女狂人高声讴歌误会,朝昴宣告要向他展露虐杀行为。
当然,不可以让她付诸执行。像这样持续争取时间,把女狂人留在原地几乎没有好处可言。若是心中最恶劣的想像被猜中的话,权能的使用者——贝特鲁吉乌斯的复制品有可能不只这一名女子。
因此昴必须尽早告知同伴这件事,哪怕只快一秒——
「可是……可恶!就算看得见,我也碰不到啊!」
妨碍昴人身自由的最大障碍,就在于还困著他不放的「不可视之手」。就算把手伸向抓著自己颈后的触感,昴的手指却直接穿透了雾霭,根本碰不到它。
昴对这不自然的现象口出恶言,女狂人则是得意洋洋地点头。
「你果然看得见『不可视之手』呢。虽然非常不满、不服气、不愿意、不愉快、不讲理、不合理,但这就是你身为『傲慢』的证据!」
「不要让我、说好几次啦。……啊啊,对你来说还是第一次。我不但不是『傲慢』,连入教特典书都没收到啦……!」
「还在逞强!不过,这样的你马上就会老实……」
看到昴再度挣扎,女子愉悦地扭曲凶恶之脸凝视。但是,在纤细的手无意识地朝自己怀中摸索后,女子中断话语,表情消失。
「……对喔。」
女子把手抽出怀中,这么说。女狂人的手上什么也没有。正因为没有,她把指甲刺进自己的脸,挖著颊肉叫喊。
「——福音!!」
「——!?」
像要扯破喉咙的尖叫响彻空间,让昴忍不住身子一僵。
她突如其来就感情爆发,脸上的伤不适用抓伤这种小伤。在脸颊上留下撕裂伤的女子愤怒地仰望昴,原本抓肉的指甲朝向他。
「用这矮小身躯!道尽万言!赌上万次性命!就算奉上万人赞叹也到不了!为了让愚昧不成熟的我正确回报宠爱,就需要引导!所以说,要有福音!但现在却不在我手上!」
「呜……」
「假如弄丢的话会在哪里!?啊啊,我知道了!我的福音,我的爱之指标!被你、被你被你被你给——抢走了!」
不安定的憎恨矛头扔向自己,昴因贯穿过来的恶意而背脊发凉。完美继承贝特鲁吉乌斯的精神的女狂人,带著染血的凶恶脸孔接近昴。
「别、过来……!」
她的接近,让昴近距离感受到久未品尝过的「死亡」存在。
只有昴感受得到、嗅得到逼近而来的「死亡」。那个「死亡」绕在女人的身体上,准备要终结菜月·昴的命运。
别靠过来。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怎能死在这种地方——
「就算挣扎也没用。你就这样……」
女狂人发出嘲笑声,魔手的握力直接施加在昴的颈骨上。就在昴意识即将坠入致命的空白底部前。
「——什么?」
「——啊。」
握力在女狂人发出疑惑之声后松弛,剎那间昴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昴睁开朦胧的双眼,确认是什么创造了和缓的时间。
接著看到——在昴眼前缓缓摇晃的红色光晕。
「什么……」
「精灵——!!」
在探究光晕的真面目之前,女狂人先发出嫌恶至极的吶喊。对此,光晕的反应显得灵巧明决。
光芒迸射,就像炸裂开来一样,让昴和女子的眼前化为一片白。
8
「————」
无预警炸裂的光芒,让昴连惨叫都来不及,只能后仰。像拿针刺视网膜的痛楚逼出泪水,用手掌遮住脸后——捆绑松开,整个人被扔出去。
「呜、哦!」
感受到飘在空中,察觉到逃离魔手的瞬间昴立刻采取受身姿态。滚倒在大树根部,将坠落的伤害降到最低。多亏了剑鬼的指导,昴只有在被打飞时摆出的受身姿态完美无缺。他用手背揉眼睛,抬起头。
「刚刚的是……哇喔,危险!」
才想要确认状况,漆黑的手掌就高速扫过头顶。要是命中的话脑袋就不保了。为这一击感到战栗的昴瞪向乱来的凶手,结果发现当事人正以手掩面,无视周围尽情挥舞无数魔手。
「精灵……!精灵————!!」
吃了对方一招是有必要那么生气吗?总之女子的憎恨倾注在精灵上,可是四周却又看不到那淡淡的光晕。女狂人的愤怒只是在破坏森林,没能让痛恨的精灵受到一点擦伤。
她的注意力完全离开昴。现在的话,要攻击还是要逃走,端看昴的选择。
「那我选逃走!」
闪过疯狂肆虐的魔手,朝女狂人的要害攻击——这种贪心昴做不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现在昴应该做的不是追击,而是确保战力。
「不能放著那家伙不管,可是需要的战斗力要是威尔海姆先生的等级!那边……」
「——有何吩咐,昴殿下?」
急著想要会合的昴,耳朵听见现在最想听见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穿过树林间隙,急驰而来的白发老人——剑鬼。
「威尔海姆先生!」
「吓出我一身冷汗。万分抱歉没能立刻抵达。」
提著宝剑追上来的威尔海姆,确认昴平安无事后松了一口气。为意想不到的增援而欢喜的昴,注意到飘在老剑士头上的红色光晕而瞪大眼睛。
那光晕毫无疑问就是方才拯救昴脱离险境的精灵。
「那个精灵是刚刚的……威尔海姆先生可以使唤精灵吗!?」
「十分遗憾,我除了剑术外别无他才。是有人出借这精灵,真正的契约者是别人。不过——现在是我唯一可以发挥所长之时。」
说到这,威尔海姆站到昴面前。剑鬼的鬼气逼人,被闪光伤到眼睛的女狂人也察觉到而转过身来。
「啊啊,在那边是吗……想、想逃,别想逃……!」
浴血女子将疯狂投向威尔海姆和陪侍在旁的精灵。
「她是等同大罪司教的敌人!『不可视之手』的威力刚刚你也见过了,就算威尔海姆先生再厉害也没法正面应对……」
「没什么,只要知道看不见就够了。」
昴警告威尔海姆注意女子沸腾的疯狂,剑鬼强力回覆后往前进。那轻率的一步吓到昴,也在女子的凶脸上留下疑惑。
「搞什么?是想献上头颅,献上那条命吗?如果是这样,那真是非常拼命的聪明判断!我也该带著敬意回应……」
「肉眼看不见的手吗。真是有意思的表演。——请让我拜见一下。」
「……有趣的表演,你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威尔海姆说的话让女狂人的狂笑瞬间消失。他持剑回应女子的发言,然后用空著的左手招手——挑衅她,要她放马过来。
「——!那愚昧之举,等同放弃思考!放弃思考,就是怠惰—!!」
「威尔——」
气到发疯的女人伸出双手,于此同时从影子喷出手臂袭向剑鬼。
其威猛令昴立刻叫喊要威尔海姆闪躲,但根本来不及。黑色魔手抓住威尔海姆的四肢,无情地撕裂其肉体——原本应该是这样。
银闪划过空中,女子的颈项喷出血花。
「主动攻击的人就在眼前,就算是看不见的攻击也是有方法可以看破。看得见就能避开轨道,碰得到战意就有机会,读得到呼吸就能瞄准,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
完全看透漆黑魔手还施以剑击,可怕的剑鬼如此断言。
他闪避的时机完美得恰到好处,就如他所言是读透了呼吸。叫人惊叹的战斗技术,凭力量就破除不可视魔手的优势。
「多么、多么、多么的……」
然而,品尝到的惊愕超出昴的人,毫无疑问是女狂人才对吧。女子的手掌按住脖子的右侧,靠著染红手的鲜血感受擦破伤口的斩击。在威尔海姆的剑击命中之前闪避而捡回一命,女子的行动也是超乎寻常。
「竟然把权能用在自己身上……」
女子配合剑击,以不自然的姿势和无法理解的速度朝背后飞去。影子之手抓住女子的身体并扔出,女子才得以勉强在剑鬼之刃下捡回小命。
只不过,紧急闪避的代价是左肩被魔手的握力捏烂,分不清是粗暴还是没有斟酌力道造成。但是,女子用手抚摸被捏烂的肩膀,瞪著威尔海姆说:
「多么……勤勉的构想,勤勉的本事,勤勉的存在呀!」
面颊泛红、欢喜到双眸湿润的女子称赞威尔海姆。承受赞美的威尔海姆倒是不愉快地皱著脸,不过女子并不在意。
「用这种方法!手法!手段花招!攻略了我的爱的东西,过去不曾存在!你太棒了!多么勤勉!啊啊,太棒了——!」
「不论哪个世道,跟语言不通之辈的对话都毫无意义。」
「不要讲得那么冷淡,再让我多看一点!再让我为之倾倒!用你的一切!用你的剑!展示给我看——!」
女狂人半身染血,朝著威尔海姆伸长手像在求爱。剑鬼毫不掩饰不快,挥剑再度冲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这个样子怎么样!?」
从大地涌出的「不可视之手」随著这番话,在女子的面前做出一道黑色墙壁。是威尔海姆看不见的墙壁。要是就这样撞上,就无法闪避,只能被魔手抓住。
「她在正面用手做出一道墙!绕过去!」
「——明白。」
顺著昴的叫喊,威尔海姆踹击地面,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眼前的黑墙,然后就这样往旁边跳,逃离手臂的抓取范围。接著剑鬼把剑刺进地面,往上挥。
「去——!」
承受斜向斩击的地面被挖开来,泥土碎块朝女狂人的头上狂洒。这行为,就只是很平常的洒土而已。当然,女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受到伤害。
「——?那是要干嘛?」
「请不要让我失望!来吧!快点快点!勤勉的年老身躯!这世上最了解尊贵的爱之子!快点、让我看到你的勤勉!」
不可解的行为令昴和女子的声音重叠,但威尔海姆没有回应任何一方。老剑士只是轻快地奔驰,不断地让女子沐浴在土块雨中。
挥开倾倒的不快之雨,女狂人用恋爱中的少女目光看向剑鬼,并固执地以可致人于死的黑手加诸攻击。
「这样就结束了?就这点程度?太让人失望!太让人灰心!让人意志消沈!期望落空!绝望!啊啊、啊啊!你,是怠惰吗—!?」
「骗、骗人的吧!?」
影子在女子的叫喊下爆发,令人畏惧的权能全都锁定威尔海姆为目标。
之前分散的魔手总数超过三十只,足以埋没森林里的狭窄天空。其压倒性的数量让昴晕眩。
致命之手多达三十,而昴能口述的手却只有一、两只——
「威尔海姆先生,总之很危险!」
昴的惨叫没能解决任何事,于此同时,魔手朝著剑鬼蜂拥而至。
将所触之物毫不留情破坏殆尽的恶意,这次要蹂躏威尔海姆。在地面奔跑的威尔海姆仰望头顶,眯起蓝色眼睛,说:
「我应该说过。」
静谧之声乘著森林的暖风传播。剑鬼轻而易举地躲过逼近眼前的不可视之掌。
「啊?」
傻住的声音是发自昴还是女子,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魔手从四面八方倾注,袭向剑鬼好扯断他的四肢。但威尔海姆却用异于常轨的身段闪躲、避开、凌驾在它们之上。
不消多时就避开所有猛攻的剑鬼,脸颊露出狞笑瞪著女子,说。
「——只要知道有看不见的手,就能战斗。」
他亲身证实自己先前说的话绝非虚假。
但是,其结果也太过壮烈,昴无法闭合张开的嘴巴。本来以为就算威尔海姆再厉害,应该也没法凭超人的感觉读取到所有的黑手。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么会么会么会么会么会……!」
自己的底牌被封杀,被吓破胆的女子双眼失焦。浑身颤抖的她模仿贝特鲁吉乌斯把剩下的手指都咬烂,却还是无法收敛激情,导致鼻血溢出。
她就这样流著鼻血,朝威尔海姆伸出染血右手。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你该不会看得见我的『不可视之手』!?」
「当然,是看到才闪过的。——把戏被识破,儿戏就不过是容易被拆穿的谎言罢了。」
无趣地说完,威尔海姆再度以宝剑前端降下土块雨。
沐浴在泥土雨中,依旧不解的女狂人气红了脸。不过昴倒是在反覆的行为中理解到威尔海姆的用意,同时愕然。
——反覆降下土雨,是为了能看到「不可视之手」的布局。
不可视魔手虽然用肉眼看不到,但为了破坏,所以可以接触到东西。也就是说,魔手的轨道会在土雨中显现出来。
当然,超越三十只的魔手的猛攻并非看见就能轻易闪避,但威尔海姆的超人战斗力根本是神技,区区儿戏完全不能比。
「好啦,彼此都揭开底细了。——接下来就来讨同伴之仇吧。」
亮著宝剑前端,压抑怒气的威尔海姆恫吓道。
剑尖喷射出的锐利剑气,让不是被直接刀刃相向的昴都感到寒意。当然,根本不能和被剑尖直指的女狂人所受的恐惧相比。
尽管如此,女狂人却是展开染血双手,像欢迎杀意一样嗤笑。
「啊啊,啊啊,太棒了!你的行为正是勤勉的体现!这种状况、发展、困境降临我身!我为了回报爱总是勤奋努力,比任何回报宠爱的信徒都还要勤勉!可是,你却这样——!」
「唠叨著勤勉怠惰的,愚蠢透顶。」
一句话就打断女子丢脸吶喊的剑鬼,在双眸中寄宿凌驾杀意的战意。
「——做了一件事就会被爱。只要做这件事就会被爱。你口说的爱,轻薄到听了耳朵都要烂了。你那个根本不是爱,只是自以为是。」
「你懂什么爱!?爱,正是我的一切!!」
威尔海姆没有回答尖叫的女子,而是为了挥响剑击而再度前进。土雨再度降下,靠著蹬地,挖地的剑鬼身体宛如子弹般射出。
女狂人尽情驱使魔手,像鞭子、像长枪、像大槌又像利剑,横扫威尔海姆。但全都被看穿,还被接近。
然后——
「结束了,邪魔歪道。」
说完,威尔海姆手中的宝剑直戮狂人的下腹部,深深刺进到只剩剑柄。剑身贯穿到背后,扭转拔出后就带出大量鲜血和肠子。
威尔海姆退下,狂人身子前倾跪在地面,用手触碰伤口。
「啊啊,这么、的……」
溢出的鲜血,流出的肠子,都没法用无力的手掌挽留住。
威尔海姆默默俯视没法阻止生命流失的狂人。斩杀过无数生命的剑鬼知道,这条性命即将告终。
「需要介错吗?」
「——介错?不需要。生命流淌,血将流乾……支撑我的生命,勤勉的脉搏,即将停止,即将消失……失、失……」
拒绝剑鬼的温情,横倒在地的女狂人嘴角浮现笑容,然后双眼就这样慢慢失去光彩——昴就站著看到最后。
「……唔。」
「啊啊,大脑,在颤抖……」
她凝视著昴,留下最后一句话,呼吸才完全停止。
——拥有「不可视之手」的第二名「怠惰」死了。
看完一切,昴「呼」地吐气。让人连呼吸都忘记的战斗结束,肉体这才像是想起并重新开始执行生命活动。
「结、结束了……吗?」
「确实断气了。——至少,这女的死了。」
昴畏畏缩缩窥探尸体,威尔海姆擦拭剑上的血后如此回应。话里的个中含意像是肯定了他先前的推论,昴忍不住咬唇。
但是又马上摇头,现在可不是沉思的时候。
「先不管这家伙……回去吧!我担心大家。得快点跟他们会合!」
「——不,昴殿下。方才有通知一那边也已经收拾完毕。」
「通知……」
威尔海姆朝急躁的昴伸出手,淡淡的光晕就飘在掌上。发出朦胧红光的精灵正缓缓左摇右摆,主张自己的存在。
「刚刚也提到的精灵……不,是微精灵?所以说大家平安无事,也是这个精灵传达的啰?」
看到在威尔海姆掌上闪烁的光芒,昴怀著期待发问。可是精灵没法用语言回答,只是朝森林里头飘过去,像在引导。
「那是『跟我来』的意思吗?」
「——走吧,昴殿下。」
掌握精灵要带路的意思后,昴和威尔海姆就追在精灵后头。
打倒可匹敌大罪司教的强敌,回到同伴身边。——光看这情况会觉得是带著捷报而归,但两人的侧脸却都刻画深厚的严肃感情。
「——可恶。」
要会合的同伴那边怎么样了,现在满脑子只惦念这点。
9
「——是谁!」
「等一下!是我们!抱歉吓到你们!」
被厉声制止,昴双手举高从草丛里现身。
发现是从森林深处回来的两人,举剑相向的骑士立刻解除警戒,放下剑的同时表情也透露安心。只不过,那份安心里掺杂著悲伤和悔恨。
看样子,森林里的战斗结果,没法单纯为胜利而喜悦。
「你们两位都回来了。」
「由里乌斯……」
环视周围时,由里乌斯跑到他们面前。他确认两人身上没伤后,不改表情点头道。
「首先,你们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要我报告被害状况吗?」
「……嗯,拜托了。」
仓促确认彼此平安无事后,昴就示意他进行被害报告。取得同意后,由里乌斯用手比向成为战场的森林。
处处都有战斗过的迹象,不是树倒,就是流血的痕迹。
「一开始,不可视攻击以奇袭让五人当场死亡。紧接著和魔女教应战的人中也死了两人——总计七人,就是这次的被害人数。」
「七个人……」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沉重的数字还是打击昴的内心。
「不可视之手」的第一动,在奇袭下要了五条人命,实在是太过凄惨的牺牲。
「……攻击你们的魔女教徒呢?」
「当时在场的魔女教徒共九人,全数死亡。虽然我们生擒两人,但他们也跟之前的人一样自杀。菲莉丝很努力喔。」
「敌方全灭。我方的牺牲再加上原本跟踪的五人,总共是十二人。」
「分散兵力是坏棋……不能如此断言呢。人越多,可能只会增加最开头的牺牲人数。当然,数量多的话,对方也有可能不敢贸然攻击就是了。」
虽然悼念牺牲者,但由里乌斯和威尔海姆都没有慌张的迹象。相反的,昴从被害报告一开始,就咬紧嘴唇到流血的地步。
「我们这边的报告就到这。你们呢?」
「——呃。你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讲吗?」
「以必要的报告为优先。除此之外的话,我想等听完你的报告后再说。」
相较于感情用事的昴,由里乌斯的态度相当淡然。不过他的浏海有点乱,近卫骑士的制服上散布著血迹,当然不是没有受伤。
目睹他奋战后的痕迹,昴忍住想要迁怒的心情。
「……至少,刚刚打倒发动攻击的『怠惰』了。」
「刚刚发动攻击的是『怠惰』……吗。不是能够开心的报告呢。」
昴把郁闷的回答说成是捷报,由里乌斯也立刻察觉到问题点。
事已至此,昴也不得不认定女狂人的真面目。
突然攻击讨伐队,还用权能把昴带离战场的女狂人——足以匹敌被打倒的大罪司教的邪恶,是如假包换的「怠惰」。
「在这次作战的一开始,大罪司教『怠惰』应该被杀死了才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明白这点。……可是你却说方才的敌人是『怠惰』?」
「……嗯,没错。刚刚的家伙是『怠惰』。——第二个『怠惰』。」
第二个「怠惰」,这几个字令由里乌斯不开心地皱眉。但是,把昴认真的眼神,和实际发生的事拿来深究的话,确实没法提出异议。
「一开始打倒的『怠惰』和刚刚的『怠惰』是不同人,没错吧?」
「那个混帐家伙的脸就算死了我也不会忘记。还有,第二名『怠惰』是女的。我没有搞错。虽然没有搞错……」
昴一开始遇到女狂人的时候,把她错认成贝特鲁吉乌斯。
那是从与容貌相异的部分,感受到贝特鲁吉乌斯和女子之间的确切联系。
简直就像那两名狂人有著相同的始祖——
「权能相同,言行举止也一样。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一开始打倒的『怠惰』是替身,第二名『怠惰』才是真正的大罪司教……不对,没法确认真伪。而且,现下的问题是——」
「——说不定问题已经不在哪个是本尊了。」
在逐步推测的过程中,昴衔接上由里乌斯推出的结论。
这个结论令自己额冒汗珠,由里乌斯也脸颊微微一僵。好可怕的推想,可是跟现状对照的话才是合理的答案。
第一人是贝特鲁吉乌斯,第二人是女狂人,顺著这个可能性当然会得到这结论。
「也就是说,『怠惰』大罪司教有多人存在。——拥有同样异能,在同个目的下行动的集团,就是被称为『怠惰』的大罪司教本尊?」
「……原本我知道的『怠惰』,只有一开始出现的病人脸恶徒。可是看过那个女人之后,我没法否定你的推测。」
女狂人自称「手指」,还拥有做为「怠惰」大罪司教的自觉。
合理。非常合理。「怠惰」大罪司教是由多人所构成的集团。
「这不夸张,『手指』是大罪司教的一部份。不过,假如『怠惰』大罪司教是由多人构成的团体,那在各国引发的骚动层面之广,也就不难理解了。」
「魔女教的教义执行部队『怠惰』啊。这想像可不有趣。」
宗教团体内部的执行部队,简直就像虚构产物。虽然忍不住想笑,却连乾笑声都挤不出来。
假如连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都不过是「怠惰」之中的一人,那之前战况的快速进展就几乎成了闹剧。这实在是过于恐怖的想像。
「这终究只是推测。我不想散播不安让军心动摇。」
昴因讨厌的想像而闭上嘴巴,由里乌斯则是望向聚在一块的讨伐队同伴。
「剩下的『手指』还有三处,我方已牺牲十二人……不是能够无视的耗损。」
「——不是十二人,是十一人喔。」
听到有人订正牺牲者的数量,昴他们回过头,就看到菲莉丝走过来。白色上衣被血弄脏的他,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边指向身后。
「菲莉酱救回一名重伤患者了。不过很惊险,真的是千钧一发。」
「是好消息呢。能从那个状态抢救回来,真不愧是菲莉丝。」
「只要没死就能救回来的。——人家不是说过吗。」
由里乌斯在报告中头一次微笑,菲莉丝也浅浅一笑。「不过,」但是微笑立刻消失,菲莉丝看向其他方位。
昴也跟著看过去,盖著薄布的身体就映入眼帘。
「没法全部救回来。……团长话中的意思,现在很刻骨铭心呢。」
「你做得很好。那是我们绝对没法胜任的职务。」
「嗯,谢谢。」
菲莉丝简短回答由里乌斯的安慰,不过任谁都明瞭话语根本构不成慰藉。
低头的菲莉丝舔唇,犹豫一阵子后看向昴。
「……刚刚你们说的,第二个『怠惰』的尸体在哪?」
「——。在对面的森林里,你要干嘛?」
突然就转换话题,昴不禁皱眉。是听到自己跟由里乌斯方才的对话吗,菲莉丝望著昴指著的方向,眯起黄色的双眸。
「说不定,调查过就知道不同了。」
「不同?哪里不同?」
「就昴啾所担心的,『手指』和其他教徒的不同。」
一针见血的话让昴屏息,菲莉丝则是闭上一只眼说:「你们等一下。」然后就带著数名同伴前往检视尸体。
调查过女狂人、第二名「怠惰」的话,有可能得到攻略大罪司教的线索。——如果有可能,那自己想去相信。
「还有呢。」
目送菲莉丝离去后,昴回到讨伐队里头,然后站在没人能正眼直视、牺牲者的旁边。并排的遗体盖著薄布,愿他们在不会再清醒的睡眠中得到些许安宁。
最初被破坏到肉体不成原形的五人,那是无可奈何的牺牲。可是,被奇袭夺去性命的五人就不同。就算只有昴,也应该要事先察觉到。
「一开始听到那五人是被徒手扯断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了。只有我知道权能是什么玩意,我应该要注意到的。」
就只有昴,应该要察觉无从抵抗就被杀的他们的「死因」。可是昴却为同伴之死而动摇,错过了机会,导致出现其他牺牲者。
搞到最后,自己被敌人带走,还让交战中的我方分散战力来救自己。要是威尔海姆没有离开,在对战中的牺牲者就不用死了。
「虽说是奇袭,但对手人数不到我方一半。假如没有大罪司教的权能,我们根本没有理由会输。正因如此,才会请威尔海姆大人去接你。」
「————」
「当然,无视道理的第一招权能麻烦至极。在通知我们闪避的时候你的工作就结束了。再来就是骑士……我们的任务。」
听了昴的喃喃自语,由里乌斯边调整浏海边补充。昴还没有神经大条到不知道那番话是在担心自己。
但越是被安慰,昴的心痛越是鲜明。
在白鲸战中也有人死去。
昴也对他们的「死」感到悲伤。但是,却不到悲痛欲绝的地步。跟自己的「死」相比,对他人的「死」无动于衷的自己应该被唾弃,可是这份「死」却好沉重郁闷。
不管何种形式的「死亡」都一样,但为何这份「死」会这么难受呢?
——那还用说。
「……因为是被我牵连的人。」
直到现在才发现,在这里的他们会殒命,菜月·昴要负起责任。
他们会去挑战白鲸,是凭自身意志选择和那魔兽对战的结果。但是,这次的魔女教之战不同。他们不过是答应昴的邀请,赞同昴想要救助爱蜜莉雅她们的意志,才会来帮忙昴。
「——好沉重。」
以「死亡回归」换得情报,昴协助库珥修他们讨伐白鲸。不过换个说法,那场战斗其实也是以昴的情报作为契机才发动的。
制造战场,让无数人奔赴死地,让不少性命自他人记忆中消失。
扛著这样的重责大任却到现在才发现,不单单是因为昴下意识地别过目光,还因为库珥修太过光明磊落。
主导白鲸之战,扛起战场上所有责任的她不但对自身的责任义务有自觉,言行举止还气派堂堂到让人感受不到她的重担,所以昴才没察觉。
「死亡回归」不单是改变命运,昴选择什么、期望什么、为了什么而动、不管愿不愿意,世界都会跟著改变。
「————」
与迟来的自觉相伴而来的,还有对愚蠢没志气的自己的强烈愤怒。
太大意了。浑身都是空隙。事情进展得太过顺遂,早就该怀疑了。之前还说什么要大家一起活著回去,却懈怠这方面的努力,结果就是这副惨样。还让十一条宝贵的性命死去,他们全都是自己的同伴呀!
后悔埋没脑袋,悔恨煮沸脏腑。应该要再多做些什么,这没来由的愤怒殴打昴的灵魂。这样子,还不如气愤而死——
「昴殿下。」
「——呃。」
被愤怒吞没到视野化为鲜红的昴,因这声呼唤而回过神。
站在正面、直直盯著昴的人是威尔海姆。有一瞬间,昴以为会被责备而内心战栗,但剑鬼的双眼立刻否定这点。
剑鬼以宛如映照湖面的静谧眼神,平静地洞穿昴的黑瞳。
「现在的您,脑内恐怕浮出各式各样的想法吧。每样感情应该都不马虎。……虽然不识趣,但请容我建言。」
「————」
威尔海姆这句话让昴挺直脊梁等待他开口。虽然不知道会被说什么,但至少可以知道那是不能听漏的话。
接著,威尔海姆对做好心理准备的昴说:
「——战斗吧。」
低沈却又震动大气的「语言」
可是,也是切割昴的身体、心灵和灵魂的「剑刃」
威尔海姆散发的鬼气盖过曾为战场的森林,捆住昴的身心。席卷周围的剑气,让战士们的视线自然集中到他们身上。
视线漩涡中,剑鬼继续说。
「不管有多后悔,不管有多悔恨,都要战斗。一旦下定决心要战斗、要抵抗,就要全心全力应战。一分一秒、一瞬间、一剎那都不可以放弃,要贪婪地咬住锁定的胜利。只要还能站得住,只要手指还能动,只要牙齿还没断,就要撑著站起来,努力站起来,咬紧牙根站起来,奋不顾身站起来,战斗吧。——挺身而战吧。」
「————」
那跟过去威尔海姆对昴说的话极其相似。
在库珥修宅邸的庭园里,尽管时间短暂,但威尔海姆有朝著被木剑打趴的昴讲述身为剑鬼的些许战斗心得。
那时候,威尔海姆称听了这番话的昴为「无心想变强的人」。事实上,昴从未认真与他木刀相向,所以不知道那瞬间剑鬼是想著什么,对意志消沈的昴说出那番话。
可是,现在跟那时候不同。——是不同的想法让他这么说的,昴这么认为。
「要变强大,你是这意思吗?」
「非也。——是要您成为强大本身。」
摆在面前的,是惊人又高规格的强烈要求。
对昴来说,就是成为像威尔海姆一样的存在。想要变得像钢铁一样,自己经常这么想。
但是,不觉得现在被后悔和遗憾给击垮的心灵,可以回应这番话。
「我也想变成那样。可是,太困难了。就算我不想让任何人死去……但我不足之处太多了!」
事情只是稍微顺利进展,就马上得意忘形然后错估情势。其结果,就是让某人死掉。要是又搞错,不知道这次又会害死谁。
所以拼命去思考不让事情变成这样的方法。可是却想不到,想不出来。
「我必须去做……因为是我起的头。」
「被您牵连,被您摆布,才会出现死者吗?——您错了。」
就在昴的心灵快被悔悟扭断时,威尔海姆摊开双手。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是被您牵连的。就算给予契机的人是您,但我们都是自主选择了战斗。大家都是根据自己的意志而站在这里的。」
「————」
「别一人负起他们死去的责任,他们也不想变成您的重担。只要不忘记,记在心里就够了。」
「不忘记什么……?」
不忘记他们的死吗?昴这想法被威尔海姆摇头否定。
「——他们想要分担您的负荷,不要忘记这点。」
这次这番话,让昴全身像被雷劈到一样麻痹。
对著愕然失声的昴颔首,威尔海姆触碰挂在腰部的剑。
「所谓的出借力量,不单单是挥剑而已。挑战同一个敌人,为障碍一同烦恼,互相分摊伤痛和重担。这是可以办到的,是我从过去学来的。」
威尔海姆说完,朝著被驳倒的昴用下巴示意。顺著那举动转动脖子,昴发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每一双眼睛,都点燃著和威尔海姆一样的感情。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感觉他们在这么说。
面对来历不明的敌人,无人露出形势不利而想逃跑的眼神。也没人因为事态发展不一样所以要责备昴,或是要弹劾昴自以为是。
「……要是至少有个脑袋聪明的家伙在就好了呢。」
昴叹气,同时笼罩脑内的乌云快速散去。并非从懊恼中解放,只是脱离钻牛角尖而已。
就自己一颗脑袋,是能想到多少?
「可恶—一!」
昴用力抓头咬牙,放任冲动跺地,然后朝所有人低头。
「我能低下的脑袋就只有这个,虽然是低头无数次的便宜脑袋。」
昴朝他们低头恳求,朝著以始终不变的眼神要求自己战斗的同伴们恳求。
死心和悔恨在不知不觉间,光著脚逃逸无踪。
「发生……发生很多事,所以状况有变。魔女教的『怠惰』真的很棘手,老实说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总算能理解为何他在世上被当成瘟神了。光是对上他就够倒楣了。虽然觉得可怕……」
昴误以为必须一个人包办所有,想方设法应对并战斗。但现在多亏了大家,手脚的颤抖都停住了。
战斗吧——而且变得可以这么想。
「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是,我知道必须做的事了。我们得打倒那些家伙。『怠惰』一定要在这里被干掉。」
不管是多么深不可测的敌人,开战的都是昴和同伴。而这场战斗,一定要持续到敌人倒光为止。
「————」
转过身,昴看著倒在这座森林里的同伴遗骸。看著直到方才都因自责的念头而无法直视、只从他们的「死亡」中得到悔恨的遗骸。
那是昴不能逃避的罪孽。他们的「死」,不管用什么话来装饰都无法规避昴的责任。而且,也绝对不容许他逃避。连借用他人之手想要减轻负担,都会是一种傲慢。
所以说,昴要自己背负。可是,他不觉得那是重担。
尽管决定要背负,但昴还不清楚背负的是什么东西也依然。
「去救爱蜜莉雅她们,击败魔女教。两边都要达成。」
「就去做应为之事吧。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为了您自身的希望。」
我们是为此而来帮忙的,威尔海姆和讨伐队们颔首表达这样的心情。
必须思考的事多如山高,无数的障碍横亘在前头。可是,多亏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挑战,才能振奋起来。
「……还好我渺小又脆弱。」
要是昴坚强到还能站著,刚刚就没法脱离钻牛角尖。
所以就只有这个当下,他这么想著。
「——要走了吗?」
「嗯,走吧。借我你们的智慧和力量。」
「死亡」并不轻,它很重。在知晓这道理下,依旧抬头挺胸去抵抗。
再度迈出步伐,菜月·昴的战斗要开始了。
——菜月·昴他们的战斗将会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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