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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名为绝望的疾病』
2017-06-22 18:23:17

		

1
——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
「雷姆那个家伙……!」
看完跟行李一同被寄放在老板那儿的信后,昴吐出难以忍耐的怒意。
地点是旅馆一楼的谈话室,坐在坚硬沙发上的昴周围没有半个人。
原本投宿者就少,再加上方才昴的态度粗暴。连带他到谈话室的旅馆老板,在回答昴的问题后就赶紧跑到看不到他的地方。
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因为现在的昴,很有可能迁怒给映入眼帘的任何东西。
「你最了解我……我一直…这么想的……!」
用娟秀的字迹连缀出的信,全都是用『I文字』写成。
还在学习文字的昴,看不懂用I文字以外的字母写成的文章。知晓这点的雷姆才会贴心地这么做,但被留下来的昴的心灵却也因此被逼到走投无路。
信件内容是在担忧昴的身体,但可悲的是那样的关怀进不了昴的脑子里。对昴来说,从这封信读取到的感慨就只有一个。
「连你,都说我是无能为力又帮不上忙的人吗,雷姆……」
于库珥修宅邸的对话,昨晚和雷姆的对话,在王都和爱蜜莉雅的争论,皆一一苏醒。全是众口交攻、谴责昴的无力和无谋的声音。
排除这一切,证明菜月·昴的价值的绝佳机会——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别人,而是雷姆。昴一直深信,只有雷姆懂自己的价值。
「啊啊,我知道了……!既然你也嫌我碍手碍脚,说到这种地步的话……既然不信任我,那我也不会仰赖你了……!」
咬牙切齿地说完,昴站起来。
谈话室的桌上摆著雷姆留下的行李和准备金。包包里头的钱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雷姆似乎从罗兹瓦尔那儿领取了大笔金额。
有这么多的钱,生活暂时都不会有困难了吧。雷姆是基于这个意图,才留下这笔钱。这点昴当然也知道。
这笔钱是轻视人的东西。以为背叛了信赖只留钱下来,自己就会乖乖老实等在这里吗。怎么可能照著雷姆的想法去做。
昴推演方案,试图用这笔钱来打破目前的僵局。
「用钱雇用驾驶和龙车的话,要到宅邸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
可是,昴的这个想法,却被设想周到的雷姆给困住了脚步。
根据旅馆老板所说,这个村庄没有出租龙车的店。定期来往各村庄的龙车,如今也因为『雾』的影响而暂时停止发车。
就算有钱也没有关键的龙车。雷姆的计谋于昨晚投宿这个村庄时就开始了。彷佛嘲笑昴的浅薄常识,将手段一一地细心击溃。
一切都是为了把昴困在这个村子,不让他回宅邸。
「那就徒步……白痴啊我。又没地图,而且我也没法对付野兽。」
要是强盗或魔兽出现那故事就结束了。虽然看过好几次世界地图,但不知道比例尺和方位。
要想不靠人抵达宅邸,可能性等于是零。
这全都是无知惹的祸。没知识和没力量,连在这边都还扯昴的后腿。
原本,昴就完全没想过要如何应付强盗和魔兽。证据就是他连一把剑都没带。难得接受威尔海姆的剑术指导,在关键的场合却空手是能做什么。
连这么理所当然该有的警戒,昴都全部交给雷姆。
龙车的车资,住宿一晚的价格。持有的钜款的使用方法,要是使用者不明价值的话,那财宝也只是摆著好看的废物。
这就是没常识的代价。明明有无数次学习的机会却都错过,才会尝到这种苦果。
「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没意义。只能用现有的东西看能怎样了。」
无计可施的禁锢感全都来自于自己。
为了转移这份自觉,昴一直焦躁地摇晃双腿。
「徒步不可能。龙车租不到。……有没有其他方法呢?快想啊。」
手贴著额头,昴动员在这世界的所见所闻及原本世界的知识,绞尽脑汁想要组织出一个方案。
「————」
记忆和知识在脑中打转,体内所有力量全都灌注在脖子以上的机能里。然后昴看到了或许能打破现状的可能性。
「这个村庄……没有出租龙车的店。现在也没有定期龙车……可是,」
现在待在这个村庄的,除了原本的居民和搭乘定期龙车来的旅客,就是——
「不是还有像我跟雷姆一样,搭自己的龙车来这然后滞留在这的人吗?」
既然是出入村庄的人,那交通工具当然是自己的。从旅馆准备了住宿客人用的龙厩来看不就知道了吗。
「有龙车的有钱人……不,如果是商人更好。还没在某处落脚生根的商人,基本上不是在当杂役就是拉著马车在走商。」
原本消失的希望灯火又死灰复燃。
为了确认这方法是否可行,昴立刻告知旅馆老板。老板一开始面有难色,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介绍了几个商人。
「只不过,行商的商人几乎都是决定好货物和目的地才出发的。要请他们送一程,这种相当于跑腿的工作,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接……」
「不管,总而言之我要试试。谢谢你告诉我。」
向担心的老板道谢后,昴就一一拜访老板介绍的商人。
——但是,交涉就如旅馆老板的担忧,完全是难产。
跟老板说的一样,虽然有人讨厌变更旅途的路程,但事态比想像中还要严重。因为他们全都对昴的提案摇头。
「梅札斯领地?抱歉,不可能这个时期去的。」
一名枯瘦的男子这么说完,就中断与昴的交涉。
牵著附有车篷龙车的男子,朝黏著人不放的昴投以同情目光。
「我也不想这么说,但应该不是只有我拒绝吧?虽说我的情况跟货物有关。」
「货物?」
「我的货物是武器和防具等铁制品。这些现在在王都可是炙手可热呢,明天我也会飞车赶去,谈一笔大生意咧。」
拍拍载满货物的龙车,男子说完远眺日落的方向。然后似乎看不过垂头丧气的昴,边调整绑在头上的头巾边说:
「这里有很多人像我这样,把这当成来往王都的中继站。这种规模的村庄还能如此富裕都是多亏这点。所以说这儿处处都有商人……但大家都拒绝你了吧。」
「……嗯。连你在内是第六人。」
「现在这时期,每个人都以赚一票为目的赶往王都。没办法呀。谁叫最近发生了王选这种骚动呢。钱的味道直冲天际啊。」
「原来是这样啊……」
男子一脸不高兴地回答,让昴知晓连败的理由并面露苦涩。
也就是说,昴对商人们做生意的姿态解读错误。比起跑腿的现金车资,王都的商机才能带给眼光拉长的他们更长远的利益。不愿错过好机会的商人们,当然不会变更预定来配合昴这怪人。
「再加上,梅札斯领地现在疯传可疑的传闻。就算在王都大发利市的机会失败,也很难找到想去那的家伙啦。」
「可疑的传闻……该不会,也是跟王选有关?」
「就流言蜚语那类的。半魔是国王候补,领主又还支持她……不过跟王选相关的关键告示还没传过来啦。你知道什么吗?」
「……不,我也不清楚。」
会马上撒谎,是为了避免身为关系人士的事曝光后,交涉变得更加困难。但是,闭口不提爱蜜莉雅的来历,这点在昴的心中留下莫名疙瘩。
「对了。我想到一个说不定会接受你的提案的人。」
昴才露出彷佛舔到苦物的表情,男子就突然拍手。
「真的吗!?我刚刚几乎放弃,就要堕入Dark Side了呢。」
「我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不过是真的。我带路,这边。」
男子不客气地拍拍昴的肩膀,边招手边走在前头。跟著他的背影走一小段路,男子便指著对面的建筑物说:
「他应该从昨晚开始就待在那。我去叫他,你等一下。」
目送男子推开双开门进到里头后,昴仰望招牌。
「……八成是写酒吧之类的吧。」
之所以不肯定,是因为招牌写的是他刚开始学习的『RO文字』。再加上入口泄漏出微微酒气,所以十有八九是酒吧。
男子意气风发地进去里面,所以关键人物一定就在里头。
「要是他带了一个看起来就是酒精中毒的家伙出来怎么办?这个世界,酒驾龙车的司机会被处罚吗?要是原本的世界只要抓到一次就直接吊销驾照了。」
应该说,驾驶龙车需要驾照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要是出现一个浑身酒气的危险人物,就给点钱然后落跑吧。昴最后这么打算。
就在昴巩固如此悲壮的觉悟后,男子回到外头。
「久等了。就是这家伙。好啦,奥托,跟人打声招呼。」
男子粗鲁地揣著一名青年,半拉半扔地带出来。
青年一头灰发,看起来比昴年长个一、两岁。身高比昴略矮,瘦长的脸部有著蛮端正的五官。
至少,不是自己担心的可怕酒精成瘾者。昴这么判断。
「我是菜月·昴。抱歉硬要你来外头。我听说你可能会接受我的委托所以……好臭!酒味好重!呜恶,光气味就要让人醉了!」
想说礼貌性地交涉,但飘过来的酒味却让昴立刻打退堂鼓。浓厚到快要叫人反胃的酒气,就是从眼前死气沉沉的青年身上飘过来的。
「你——好——呜恶,容我自我介——绍——我叫,呜恶,奥托。呜恶。」
短短的招呼,中间就吐了三次。
在酒精浸淫下满脸通红、名叫奥托的青年,来回看著昴和男子。
「所以——有什么事——?商量?商量什么——?呜恶,找我商量咧,呜恶,啊哈哈,呜恶。这个笑话——不好笑啦,呜恶恶。」
奥托最后蹲下来,又突然笑出来。
听他的笑声,昴觉得希望受挫,于是含恨地瞪向介绍他的男子。承受视线的男子连忙指著奥托。
「慢著慢著,我没有骗你哟。」
「如果你是认真介绍的话我会怀疑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浑身酒气驾车而被逮捕可不有趣。这种状态下就算走路都会被警察拦下盘查的。」
竟然介绍这种烂醉如泥还吐个不停的男人。
昴的话叫男子叹气。他粗暴地摇晃蹲下来的奥托的肩膀。
「奥托——!喂,快醒醒,你啊!说如果有可以一次就能改变现状、扭转局势的机会就介绍给你的可是你吧!你想因为酒而糟蹋掉吗,啊~!?」
「一次扭转局势的机会——!?」
耳朵振动一下,方才眼神还像死鱼一样的奥托脸色丕变。奥托以男子的手为支撑站起来,刚刚浸泡在酒精里的模样彷佛是假的。
「实在是万分失礼。在下名叫奥托·思文。靠著走商讨生活的贫穷商人。」
和昴面对面的奥托,表情绷紧到足以发出声响。
对他的骤变惊讶到无言的昴,被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原来如此。可以肯定身份地位有一定的程度。这确实是个重要客户。凯地先生,谢谢你。」
「好说好说。看样子,应该是不要紧了吧?那我就先告辞了。小哥可别忘了这张脸啊。奥托,你欠我人情啰,人情。」
洗刷嗜酒如命的嫌疑后,奥托展现充分让人信赖的态度。男子这才安心地抚摸胸膛,离开现场。
目送热情帮助的男子离去后,昴重新看向奥托,将正在估量自己价值的青年视为交涉对象。
「那么,就马上来谈生意吧。——客人您要什么?」
奥托边拍手边堆出满脸笑容,切入主题。
不能放过的对象和好机会。昴屏息进入商谈模式。
「想要拜托有点乱来的事……」
讲完开场白后,昴边留意不能说的部分边讲述要求。要是被奥托拒绝的话就真的没法子了。舌头自然跟著紧张起来。然后,
「我可以接这案子喔,嗯。」
在昴简略说明事情后,奥托思考了一下便点头说。
跟刚刚被带来时完全判若两人的他给出有条不紊的答案,昴惊讶之余握住他的双手用力挥动。
「谢、谢谢!这样啊,你肯接吗!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好痛!痛痛痛啦!等等,太大力了!请、请等一下!!能让您开心是很好,可是我也是有条件的!」
甩开抓著自己的手,奥托退后一步保持距离后说。条件,这个词汇让昴歪头等待,奥托轻轻挥舞被放开的手,说:
「龙车对我来说不只是生财工具……还是生命线。所以我本来不会轻易接受这种委托。当然,货款比起正规的出租龙车要高上许多喔。特别是前往现在的梅札斯领地,有太多令人不安的要素。」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也没法接受漫天开价。」
要是被要求过份的金额该怎么办好?昴有点不安。能够交出的酬劳只有手头上的钱,要是不够的话势必要杀价。
看昴面露警戒,奥托露出叫人不快的笑容。
「这个嘛。那就你身上所有的钱……可以吧?」
在交涉中先行一步,意欲掌控主导权的奥托递出条件。
应该是从昴的视线看出值钱的东西在包包里吧。事先布局,抓住交涉步调后方能膨胀自己的利益,是商人的准则。
唇枪舌剑的预兆。三寸不烂之舌和商业才干互相撞击的交涉战引信即将点燃——
「那样就行吗?我懂了。那,这包包给你。可以立刻出发吗?」
才怪,根本没发生。
昴爽快地递出包包,让奥托目瞪口呆、手自动接下。包包的重量让他吞了一口口水,连忙看向昴。
「慢著,不对吧!?平常的话接下来要开始论价好寻找彼此要求的妥协点才对吧!?你这么爽快就……」
「那是浪费时间,反正论价起来也是我输。硬著头皮打败战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用那包包的内容物就能解决的话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
用手头上所有的钱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对昴来说还算便宜。
态度也太乾脆了吧,就这么焦急吗?奥托边皱眉边说:
「这真是……我该不会被介绍了一个很麻烦的客户吧。」
「放心吧。我不打算给你添麻烦,至少在心情方面。」
「那种让人越来越不安的说法反而叫人很在意耶!?」
毫无说服力的发言,连刚见面的奥托都觉得气愤。不过他似乎放弃,叹了一口气后,重新抱好手中的包包。
「明白了。我这边出条件,而客人您立刻就接受。我也是有身为商人的骄傲的。不管金额多低,都一定会确实办到……呜恶!?怎、怎么会这么一大笔钱!?那么轻易地交出来是要我做……呜恶恶。」
确认过包包里头而被金额吓到的奥托再度被呕吐感袭击。背对蹲下来狂呕的奥托,昴为刚刚抓住的希望紧握拳头。
有诸多障碍横亘在昴面前,但那些全都可以跨越。
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堵在爱蜜莉雅前方的障碍真面目,可是只要站到她身旁就会知道。而且,那会是只有昴才能解决的问题。
「等著吧。很快……马上就过去。」
昴的嘴唇扭曲成清晰的笑容。
那笑容是因为可以完成拯救爱蜜莉雅的目的而有的,还是因为其他要素而出现,连不知自己在笑的本人都不知道。
2
品味微微的震动,昴望著流逝的景色。
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片橘,晚上即将要到来了吧。这个时间带,要是平常的旅人早就准备要扎营,或是在附近村庄借宿一宿。
选在这个时间点离开村庄的,似乎就只有昴他们。
「目的地是梅札斯领地的边境伯宅邸。以尽可能缩短时间,连半夜也要持续行进为条件……虽说收了酬劳,但这条件真是乱来耶。」
「看到金币眼神就变的家伙没得抱怨。拜托了,这关系到我的未来。」
「我的未来也以现在进行式关系到很多地方呀。不过我会努力的。」
奥托边说边操纵缰绳。在他的指示下,地龙蹬地持续奔跑。
他的龙车,拉著一个附有车篷的大车斗。地龙也与车斗相得益彰、以强而有力的巨躯自豪。看到外观是重量级的地龙,昴曾担心速度。
「速度或许差强人意,但持久力可不是盖的。在跑长距离的地龙中也是体力特别优异的品种,就算连续跑三天也不会累倒。」
「要是真的跑三天,是坐在上头的人累倒吧。」
「大概两年前,我有桩生意不想错过而驾著它一直跑。人类啊,找死的时候反而意外能撑。生意谈成后我马上倒地,之后将近一个礼拜都徘徊在生死边缘。」
「找死啊你。」
斜眼看奥托的脸,他用「干嘛?」的眼神回望。
昴没说话,挥挥手,然后手撑著大腿拄著脸颊凝视视线尽头。
「抱歉喔。因为我没想过会让客人坐,所以没法准备像样的座位。」
「做出无理要求的是我,屁股痛这点我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且托加持的福,光是不会被风吹这点就很棒了。」
奥托的龙车以单纯载货为目的,因此没有准备让其他人搭乘的客车车厢。所以,昴的座位自然就只有驾驶台上、奥托的隔壁。
「如果困的话,可以睡车斗,虽然杂物有点多。因为我很常在外露宿,所以有准备几条毛毯。」
「那真是多谢了。……既然没必要换龙车,那途中就用不著去哈奴玛斯了吧?」
「是的。中继站哈奴玛斯是个比弗洛丽还要繁荣的地方,但我有囤积足够的水与食物。再加上您的委托很紧急,因此我们不会过去。」
很习惯旅行了吧,毫无计画就直接发车却丝毫不介意,握著缰绳的奥托态度里头没有任何不安。
就奥托来说,这只是通行无数次的路程之一。他那没什么被岁月风霜洗礼的侧脸,给昴一种不相称的威严感。
想不到自己和奥托在经验和胆量上这么不同。意识到这点,昴咬唇。
「对了,为什么你会答应呢?还有为何会喝到那么烂醉。」
「别、别问那种难以启齿的事嘛,菜月先生。」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很少被人叫姓氏。久违的称呼让昴感觉怪不自在,同时也反省不该那么直接就问出对方不想被探问的事。
「算啦,做都做了又能怎样。不如直接坦白还比较轻松。」
「是,大人……我本来没打算那样的……是说,为什么有种我干了坏事的感觉我没有做坏事,只是蠢而已!」
对昴耍的嘴皮子产生过度反应后,奥托面色一沉,把头转向后方。
「后面的车斗,装满了我的货物……您觉得里头是什么?」
【插图125】
「乍看之下,好像是壶还是罐子。你该不会是在运送美术品吧?」
「很遗憾。我的商品不在外面而是里头。那些壶里头装满了上等的油。原本预定是要运到北国古斯提克的……」
奥托露出目的落空的泄气表情,垂头丧气。
「是受到王选的影响吧。古斯提克和露格尼卡之间的道路被暂时关闭。虽然有陈情商品卖不过去很伤脑筋……不过被粗鲁地赶回来了。」
到气候严寒的古斯提克应该可以大赚一笔,可是却去不了当地而慌了手脚。再加上奥托拿来换成油的,是原本之前都不值几个钱的诸多铁制品,真可说是祸不单行。
结果,先是错过铁制品热卖的时机,换来的油又失去卖油的市场,穷途末路下只好借酒浇愁,这就是他喝到烂醉的原委。
「如此大量的油,在露格尼卡如我预料根本不好卖,要是贱价抛售又等于破产。就在我几乎要放弃人生的时候,菜月先生就登场了。」
「给的酬劳,能够弥补你的损失吗?」
「就算用正当的价格买下全部的油都还有剩呢。总算是保住我一命了。」
奥托双手合十,用像是膜拜昴的动作表达感谢。「卖来这套。」昴对此是挥挥手这么说。
要说感谢,昴也要谢谢他。而且,这份心情还比他强烈。
「多亏了您。」「不会不会,我才是。」「因为有您才会有我。」「没错,我们的邂逅是命运。」接下来好一阵子,都在客气来客气去地加深交流。
这样的应酬话也画下据点,沉默突然就笼罩两人的时候。
「对了,奥托。就不能穿越这个平原吗?」
视线撇离正在走的街道,昴边说边眺望一望无际的平原。
听到昴这么说,奥托拍腿像是听到高级笑话。
「又来了。就算要开玩笑也过头了。当『雾』笼罩平原的时候,里头就会出现白鲸。在魔兽里头可是最有名的生物……要是遇到就没命啰。」
「这么危险啊?都没人去讨伐吗?」
「毕竟只要避开『雾』,白鲸造成的伤害就能减到最小。组成讨伐队进行远征也是很久以前……超过十年了,以大征伐的名义前往。结果从现今白鲸还健在就知道了。」
也就是讨伐失败,而且损失惨重到让人放弃组织下一次的远征。
对魔兽这词汇,昴的心情很复杂。对昴来说,魔兽就是先前遇到的沃尔加姆。让昴受重伤,最后由罗兹瓦尔歼灭的魔兽。要和它们共存,根本是难如登天。
「白鲸……啊。是形状像白色鲸鱼吗?」
「根据目击者所说,其实大到看不见全身。魔兽蠕动身体将周围的一切都压烂,当事人是扔掉所有东西拼命地逃才捡回一命。」
好恐怖喔。用这做结的奥托,就没再提起关于这话题的半个字。
对四处行商的他而言,平原像这样被占领多日,让行程路线计画大乱的白鲸一定是很不吉利的存在。
要是被讨伐掉就太感谢了,但又不想扯上关系。这或许是以奥托为首的众多商人所抱持的共同见解。
「照这速度,大概多久就能进到梅札斯领地?」
「这个嘛。就算入夜我的地龙视线依旧敏锐,而且在有雾出现的平原附近应该没有不要命的强盗宵小在工作,顺利的话大概明天早晨吧。」
这样回答改变话题的昴后-奥托不时偷瞄他。那个视线令昴皱眉,奥托连忙别开目光,说:
「啊,没有啦。您说目的地是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对吧?」
「嗯,是啊。」
「而且,酬劳是那笔钜款。您的服装也是蛮花钱的……想请教一下,菜月先生是什么人啊?是边境伯的……相关人士?」
小心翼翼的问题。昴领悟到奥托疑问的理由进而理解。
从奥托来看,昴的身份是个谜。突然就塞一大笔钱然后要求驾车到宅邸。再加上深陷在漩涡中的宅邸现在都没啥好传闻。
「这个嘛。我是罗兹瓦尔……边境伯的相关人士。你可能也听说了奇怪的传闻,但目前还不知真伪。而且我也说过,我不打算给你添……」
「不是不是!我没在担心那个啦!只是,怎么说呢……那个啦。边境伯殿下的兴趣很出名,而且又听说了王选的传闻……那是真的吗?」
「……你说的真的吗,是什么?」
奥托的语气,微微传达出他想问什么。
尽管如此,昴还是刻意隐藏不悦的声音,先质问他话中的意思。
「就是,边境伯殿下支持的人选,是半妖精小姐。」
「————」
果然是这样啊。这样的气馁沁透昴的心中。奥托不安的声音,想确认是否为事实的问话,都将恐惧如实传达给昴。
「不对……就算这么说,一样马上就会被人知道。是真的。边境伯支持的候选人是半妖精。不过,那女生并不像你们所……」
「这样啊。——太好了。」
爱蜜莉雅又要因为出身而被瞧不起了。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昴原本快嘴想要否定偏见,可是奥托的反应却出乎昴的预料。
奥托安心地笑出来,轻抚胸膛松一口气。
「啊,哦……抱歉。自己一个人在兴奋。」
察觉愣到哑口无言的昴的视线,奥托害羞地苦笑。
「没有啦,自从听到那个传闻后……怎么说呢,就莫名拥戴她了。」
「拥戴……爱蜜莉雅?」
「那位大人叫爱蜜莉雅吗。嗯,是啊,就是这种感觉。身为半妖精,一直以来应该非常辛苦吧。原本背景不好的人,却没有输给环境还能够参与王选。……嗯,很厉害呢。」
奥托远眺行进方向的同时,声音微微颤抖。
听到这,昴这才察觉自己极为慌张。心中喧嚣吵闹的复杂感情不知道是在主张什么。
奥托没有发现昴的状况,用手指轻轻摩擦自己的鼻子,说:
「跟那位爱蜜莉雅大人的烦恼相比或许很失礼,但我也有不为他人理解的记忆……所以莫名感同身受。虽然我觉得要成为国王不容易,但还是希望她加油。我只是想确认这个而已。」
因为可能会变成讲自己的事,因此奥托就在这边打住,区隔开话题的走向。
昴也没对奥托刚刚的话发表什么意见,而是双手环胸一直看著下方。
「————」
讲真的,昴被这番话救赎,应该要向奥托道谢才对。
爱蜜莉雅的成王之路被不讲理的障碍给阻碍。可是,在这个用尽各种手段妨碍她的世界里,也是有不讨厌她的人。
其中有像奥托这样,了解爱蜜莉雅的遭遇而想支持她的人。
这件事对爱蜜莉雅而言,毫无疑问比任何事都还要能鼓舞她。
一定是这样的。
「————」
可是为什么,别说向奥托道谢,甚至无法咽下自己胸口杂乱别扭、无法解释的感情。昴就这样,持续随著龙车摇晃。
3
「——菜月先生!请起来!差不多要到梅札斯领地了!」
听到奥托的呼唤,躺在车斗里用毛毯裹著身子的昴睁开眼睛。
甩甩因为没法熟睡而昏沉沉的脑袋,把头探出车篷,就看到朝阳和绿色群山在迎接自己。
太阳再度升起,从山峰之间照过来的日光叫昴眯起眼睛。
彻夜持续强行军半天又几个小时,昴终于抵达梅札斯领地。
「干得好,奥托。连在我打瞌睡的期间都做牛做马……」
「可以不要用那种损害劳动欲望的说法吗!?不说这了,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在叫做阿拉姆的村子附近吧?」
在大腿上摊开地图,轮流瞪著道路和地图的奥托问。那双眼睛因为彻夜未眠而带点血丝,不过庆幸的是疲劳感没那么严重。
「饮酒过量又熬夜的第二天,我反而状况绝佳呢!就这样直直冲就能到宅邸了!呼嘿嘿嘿!」
「真的不要紧吗!?不会是嗑了忘记疲劳的诡异药品吧!?」
「那种东西是管制药品,在露格尼卡被禁止使用。请放心。」
不安地看著精神状态来回在正常和失常之间的奥托,但昴的心也因为抵达梅札斯领地而稍微变得轻松。
「不休息一直跑的话,搞不好中途会超越雷姆呢。」
「不,再怎么说要追上提前半天出发的人还是有困难。比起这个,菜月先生要不要做些回宅邸的准备?像是头发翘起来了,弄一下比较好喔。」
对奥托半开玩笑的话举起手,边抚平头发边绷紧神经。
宅邸近在眼前,之前刻意不去想的重逢场景,即使厌恶也非得去想像。
恐怕是不会被轻易接受吧。
在王都分开,不但扔下爱蜜莉雅刻意为自己安排的疗程还跑回来。而且又还背弃先回去的雷姆的叮咛,搞不好她不会再站在自己这边了。
只是,就算会被嫌弃——
「我是为了我该做的事而回来的。这没什么可耻。没错。我没做错。」
为了将自己正当化。亦或者为了向不在这里的某人辩解。
重复又重复,连在这里,昴都继续复诵这些支撑自己到现在的魔法咒语。
「——这是为了爱蜜莉雅。没有我,她就不行。」
忽视必须要回想起的许多话语,昴用这些咒语来维持脆弱到快要瓦解的自我。
爬过山丘进入宽广街道,用稳定的速度前进。街道直直通往山林里头,景色开始变成昴所熟悉的风景。
继续这样,不需要一个钟头就能抵达罗兹瓦尔宅邸——就在这时。
「——!?喂、喂!奥托!?」
龙车发出剧烈声响,车轮刮地,车身摩擦地面,粗暴地停下。
一有停止的感觉地龙的加持就解除,直接品尝到横摆然后停止的冲击,在车斗里的昴身体也撞到车身边缘而忍不住叫出声。
「奥托!刚刚是怎样!?都还没到吧。为什么突然停下……」
「——菜月先生。能否让我陪您到这就好呢?」
依旧握著缰绳却垂著头,不看昴的奥托挤出这句话。一瞬间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昴立刻抓住他的领口拉过来。
「这跟我们讲好的不一样,怎么回事?你这家伙,事到如今都到这了却打算折返吗。给我做到……」
最后啊!本来想这么吼,但近距离看到的奥托脸色苍白又屏住呼吸。放开面色惨白的奥托后,他坐在驾驶台上深深低头。
「真的很…对不起。我本来打算陪菜月先生到最后的。可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往前了。」
「从刚刚就在讲些听不懂的话。勇气跟这有什么关系?还差一点就到宅邸了。又不是路况差。拜托你了,奥托。」
「就算您拜托我……我也没办法。酬劳我不要全部,一半还给你。所以说,请让我从这折返。」
昴想让话题朝没那么严重发展,但手撑著驾驶台的奥托却是认真请求许可。那悲壮至极的态度,让昴大感困惑。
「为什么突然这样?发生什么事那么严重……」
「地龙……在害怕。不只如此。我觉得这一带太安静了!四处走商的商人会选地龙当搭档就是为了安全。因为地龙会凭本能知道,那些地方是不可以靠近的……!」
大腿上的手微微颜抖,面色铁青的奥托俯视地龙。
跟著看过去,静待主人命令的地龙正在喘气。但是却又一个劲地朝行进方向用鼻子喷气,转动身体通报主人有危险。
从地龙的举动,和信赖地龙的奥托的反应来看,昴也领悟到。
前方有著超乎想像的事态在等著。而且要是强迫奥托他们陪伴,对他们太过残忍。
「承蒙照顾了。抱歉让你觉得害怕,奥托。」
「——咦?」
背对惊讶的声音,昴从驾驶台跳到地面上。在地龙的身旁著地,旋转麻痹的双腿后仰望奥托。
「我接下来用走的去宅邸那。没什么,都到这边了一下就会到。送我到这就够了。钱你全部拿去吧。」
「怎么可以……不对,不是这样,菜月先生!不可以去!跟我一起回去吧!现在,这里起雾了呀!」
「你是指会出现白鲸吗?」
「对商人来说意味著凶兆!目的地起雾,对我们来说关系到生死。……不对,那种事无所谓!总而言之请重新考虑……」
「抱歉啦。」
奥托担忧自己的吶喊,让昴苦笑。这样的老好人,根本不适合当互相欺骗的优秀商人吧。
对善良奥托的职业性向存疑的同时,昴远离龙车准备跑步。
「就跟你把命和金币放在重要天平上秤量一样,我也把命跟同样重要的东西放在天平上。而那重要的东西,就在前方等著我呢。」
「菜月先生,请等一下!有、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我不会恨你在这边折返的。不如说,因为知道危险而折返才是正确的吧。能让我事先知道这点就够了。」
这条路的尽头——昴的目的地,有著连地龙都会畏惧的危险。
但是,不得不赶快。不得不过去。
因为那儿一定有昴在追寻的答案。
「——菜月先生!」
「谢谢啦。」
奥托直到最后都在担心昴。撇下他的声音,昴用力踢左右都被树包围的街道地面,开始奔驰。
舍弃真心担心自己的人,昴朝著目的地跑。
景色虽熟悉,却又只是相似而非原本的景象。
从这到罗兹瓦尔宅邸,有多远呢?沿著街道一直跑的话,肯定可以抵达宅邸。
危机存在,目的地在眼前,感情在昴的体内疯狂肆虐。
总而言之,想尽早抵达宅邸。
这样一来,现在苦恼著昴、悬在半空中的感情就会尘埃落定吧。
但会是以期望的形式,还是不期望的形式呢?
「……?怎么著……?」
专心奔跑的昴,被过多杂念吞噬而停下脚步。
并非已经抵达目的地。景色还是没变,绵延到让人怀疑根本没有终点的街道,和彷佛堵住去路的茂密绿林。虽然很喘,但体力还没到极限。既然如此,为何昴会停下脚步呢?因为——
「太安静了吧……」
诡异感制止昴前进。
想不到会重复刚刚奥托说的一部份话。环视四周,景色没有任何改变。风吹树林摇响枝叶,自己的呼吸听来格外吵人。
但,也就这样。住在此地将近两个月的昴,察觉到不对劲。
连虫鸣鸟叫都没有,这个森林压倒性的静谧太异常了。
——然后那个,看准昴的意识空隙突然出现。
「什……啊!?」
喉咙惊讶地卡住,昴忍不住当场退后。
他的正面,悄然无声地出现人影。而且还是全身用黑色装束覆盖,连脸都用像帽兜的东西隐藏,不知其来历的人物。
而且,惊讶可不只这些。
「这家伙……不对,这些家伙……!」
彷佛追著转头的昴的视线般,黑影接连在周围出现。
数量瞬间就超越十人,像嘲笑一样包围著警戒的昴。
「————」
再来更异常的,是这些黑影集团突然现身后,还安静得要命。
甚至连轻微的呼吸都感受不到,黑影就这样默默地一直观察昴。
称不上友好。话虽如此,却也没有彰显敌意。站在不动的黑影面前,说话能力被这股毛骨悚然给封印的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就这样持续互瞪,不知过了多久。
气氛紧张,昴觉得时间过得极度缓慢。这暴力的寂静,跟开始一样十分爽快地瓦解。
「————」
黑影们一同朝著昴恭敬垂首。
「——啊?」
昴的大脑完全放弃理解这副光景。
毫无意义出现的集团,朝昴施以毫无意义的敬意,然后又毫无意义地撇下昴,像滑行一样开始从他视野里消失。
无法发出声音,昴除了为眼前的光景哑口无言以外别无他法。黑影们没有对僵硬的昴做什么,就踩著无声的步法离去。
出现的时候,也是利用那步法从意识的空隙中涌出来的吧。昴对他们除了这点,其余全都不了解。
被掀起不必要的不安后,察觉黑影完全离开现场是在五分钟之后。
放弃去理解黑影,昴压抑在内心搅拌的不安,继续奔驰。
彷佛要挥开胆怯和不愉快的感觉,他专心地跑向宅邸。
无法理解其目的和存在的黑影,昴完全放弃去理解。
所以,也就没注意到。
来历不明的黑影滑走的方向,是奥托所在的方位。
而这件事,昴根本没想到。
——他停止思考,深信唯有奔跑才可以拯救自己。
4
不安像是搔刮喉咙一样,支配著全身。
脚往前迈进。心朝向未来。意志往目的前进。本应如此,却又觉得古怪的恐怖在后头追赶。
耳鸣得很厉害。呕吐感摇晃脑袋,全身的血液像是变成泥浆。折磨人的不安以加速度主张存在,就快要撑破名为心灵的无形器官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原本一切应该都很顺利才对,应该全都要朝好的方向去的。
只是运气不好。只是时机不对。
只要肯做应该就办得到。只要做得明快,就不会迷惘犹豫。在王都发生的事,不过是心情错身而过的恶梦罢了。
所以说现在,好想见爱蜜莉雅。昴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
只要帮助爱蜜莉雅就行。解救她脱离困境。轮到昴出场了。就跟以前一样。
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次也这么做吧。然后一切就会迎刃而解。爱蜜莉雅也会对昴另眼相看。果然自己没有昴就不行,她会这样想并认同自己的错误。然后让昴继续待在自己身边。
「呼!哈……呼哈!」
气喘吁吁。肺脏好痛。过度使用的手脚不听使唤,大病初愈的身体发出惨叫。
可是,不可以停下来。
停下来的话会被追上。被从后方逼近、不明所以的某物追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好想见爱蜜莉雅。想让她对自己微笑。想被雷姆温柔对待。想要摸她的头。碧翠丝的贱嘴和拉姆的强词夺理都叫人万分怀念。罗兹瓦尔的古怪,帕克的我行我素,都能让自己宽心吧。
——要是能一直待在那里就好了。
前往王都,还有在王都度过的所有时间,王都的存在,都是诸恶根源。
莱因哈鲁特,菲鲁特,罗姆爷,库珥修,菲莉丝,威尔海姆,由里乌斯,安娜塔西亚,阿尔,普莉希拉,贤人会的成员,骑士团团员,一一浮现在脑海。他们全都是昴现在的憎恨对象。
——我诅咒你们,你们就受尽折磨,品尝痛苦的极限死去吧。
要是没有他们,昴就不会迷失自己了。
如果和爱蜜莉雅和解,那些安心的日子就会回来的话,那昴很乐意交出所有。
一切全都从掌中泄落。所以说,现在要重新捡拾收集。
「我…马上……就回…去了……!」
肺脏像烧起来的痛苦,心灵快要破碎的后悔,全都撇开目光不看,只是一个劲地奔跑。
诅咒一切,相信诅咒的未来有渴求之物,才得以存活。
「——啊。」
喘口气,一直看著地面跑步的昴抬起头。
道路周围的景色,跟先前埋头苦奔的样子不一样,开始产生变化。树与树之间的间隔加大,开始有人为的痕迹夹杂其中。在开始朝上的斜坡上头,朦胧之间看到眼熟之物,昴欢喜地发出沙哑声。
斜坡对面可以看见往上飘升到比树还高的白烟。那是烹煮食物的灶烟,还是为了洗澡而烧的柴烟,不管哪一种都可以肯定有人生火才会冒烟。
是村子。最靠近宅邸的阿拉姆村就在斜坡尽头。
「——呼。」
蓦地,原本只有宅邸居民的脸的脑海里,开始映照出感情变亲密的村民。嘻皮笑脸的孩子们,和警戒心薄弱到可笑的大人们。
不会耻笑昴原生世界的杂学为荒诞无稽,而是接受的善良人们。
记忆中的笑容叫人怀念不已,昴都快哭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那个地方,也是昴存在于这儿的证明。
昴拯救了那个村庄。没有昴的话那村庄可能早就毁了。是昴的功劳。昴行动的结果,也是有其他值得夸耀的。
自身的依靠就在眼前,昴的双腿加速。
在风中摇曳的白烟像要消失-害怕消失的昴脚步越来越快。有人在。认识昴的人,知道昴的价值的人,确实在那儿。
现在这样就够了。想要带著亲密和和蔼,证明自己可以待在那里。
跑过去。往上跑。接近斜坡终点,可以看见白烟的底部。爬上去了。用袖子擦去爬在额头上的汗,昴愉快地看著村庄。
——然后,昴终于被恶梦追上。
5
跑进村子入口时,昴最先做的是四处张望寻找村民——然后在诡异感中皱眉。
一停下脚步,顿时,方才跑步的负担一口气袭向心肺机能。重复剧烈呼吸,边吐口水和痰边努力回复体力,只动眼睛观察周围。
乍看之下,村子没什么奇怪之处。
早晨的村子飘荡著清凉得恰到好处的空气,有助于睡醒的脑袋清醒。如此清爽的早晨,村子里却毫无人气。
熬夜的昴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只是还没人起床而已。全村的人都在睡懒觉。他耸耸肩,开始寻找白烟的成因。
寻找的过程中,应该就会遇到谁了。
「————」
可是,这个计画根本落空,昴没有遇到半个人。
抵达冉冉上升的白烟底部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烟雾来自于微弱闷烧的火星,但却感觉不到任何人。
这次真的不能淡然处之,清晰的不安包围昴。
疲劳和别的理由促使呼吸和心跳加速,彷佛被身体反应给催促,昴粗鲁地敲击附近的民宅房门。没反应。闯进去,却空无一人。一个人都没有。
全家都去干农活了——那种无济于事的笑话无法解释这种不正常的状况。
闯进隔壁民宅找人,没有用。这里也没人。
莫名其妙的恶寒。跟在森林里头遇到的黑影给人的感觉很类似,昴死命忘我地不断寻找人影。
「————!」
吶喊到声音枯竭,来回敲击民宅到指甲断裂也不在意。
成果就只有寂静。昴被留在世界,无力地朝地面蹬足。
这种搞不清意思的状况,不管遇到几次都没法习惯。当然,不讲理的事态就算搞得懂意思也一样。
四面楚歌,前途多难,处处碰壁。菜月·昴的未来总是这样。
「————」
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昴认定继续搜索没有意义。因为都这样到处找了还是没发现人,所以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站起来拍拍屁股后,昴小心不要踩到湿润的泥土才踏出脚步。明明没有下过雨的迹象,村子里却处处充满泥泞。四处奔跑找人的期间,好几次都因此滑跤摔倒。
避开泥泞,跨过挡路的障碍物,昴前往村庄中央——白烟升起的地方。
造成白烟的原因火苗早已熄灭,闷烧的火星也即将燃尽。视线慢慢下移,昴呆呆地眺望火星。
没什么奇怪的。
就只是躺著一名身上冒著白烟的老人尸体而已。
「————」
昴边抓头边将之撇除在意识外,走向村庄出口。既然村子里头没有人,那待在这里也没意义。得赶紧到宅邸去。
跨过被杀死的青年尸体,慎重地避开血液造成的泥泞。绕过叠在一起的年轻夫妻身躯,穿过仰躺的老婆婆身旁后进入广场。
聚集在广场的性命残骸数量十分庞大,昴从里头寻找生命的残响。会不会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呢?他只求这个救赎。
可是,他的心愿没有实现,在这儿的就只剩下无能为力。
绕了多余的路。没有贯彻初衷的结果就是这样。浪费无谓的时间,得到无谓的结果。待在这里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包含昴在内,都只是无谓之物。
「————」
放弃一切的无谓后,踩著摇晃的脚步穿越广场。结果脚突然勾到什么,所以毫无防备地跌倒。
从肩膀撞击地面,痛到呻吟的昴反射性地瞪向绊脚的东西。
——和已经映照不出任何东西、化为空洞的佩特拉的眼睛对上。
「啊啊啊啊————!!」
6
无法逃避到最后。
昴扯开哭喊到已经没声音的喉咙,任双眼滂沱泪流,抱紧被扔在地面的佩特拉尸骸。
佩特拉的身体早已失去温度许久,手脚也变得僵硬。毫无意识的人类的身体应该很重,但即便考虑到佩特拉是女童,重量也还是太轻。
一定是因为大量血液从开了一个洞的胸口流失。
佩特拉维持著瞪大眼睛的震惊样貌死去。那表情上看不到疼痛的残余,意味著心臓被贯穿的少女是立即死亡,也是她唯一的救赎。
还好是用胸口被开洞的死法,因为这孩子没有理由品味到痛楚。
将佩特拉的亡骸放回地面,盖上外套作为昴能为她做的凭吊。尽管想让她闭上眼睛,但僵硬的身体却连这点慈悲都不肯给予。
祈求佩特拉的睡眠能够安稳,昴边颤抖边转身。——方才一直不去正视、熟悉的村庄化为地狱的光景。
白烟的原因,来自被烧死的村长伯的尸体。年轻人是持剑战斗吧。村里散乱著武器和农具,被夺去性命的人们,用鲜血湿润裸露的地面。
村内处处都有死亡。
一切都在昴到达的很久之前,就迅速落幕。
现在昴就只能只身一人,眼巴巴地看著在这处发生的惨剧结局,挣扎著伸出迟到太久、没人会握住的双手。
到底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发生什么不可理喻的荒谬事。
是什么以毫不留情的暴虐蹂躏这个村庄,凌辱所有生命的尊严,屠杀了无罪的村民。
没有人一息尚存,没有任何一名幸存者。
『唉呀,昴先生,早安。今天也来陪孩子玩吗?』
过往昔日,被亲昵叫唤的记忆苏醒。
『昴来了!』『昴终于来了!』『昴一个人过来了!』
吵闹的欢迎声,嘻皮笑脸和亲密共存的孩童嗓音。
『嘿嘿嘿,因为昴是人家的救命恩人。等我长大,就要报恩。』
佯装大人,狂妄地约定好未来的少女,脸现在被外套遮住而看不见。
这儿已经没有人了。回忆被践踏、被破坏舍弃、永远失去。
脑袋没法运转。面部能称为洞的洞穴里,不断流淌出液体。
眼泪,鼻水,口水,持续脏污失去忍耐力气的脸。
「——啊啊啊。」
继续这种不像样的难看样子,昴在快被泪水溺死的情况下,迟了很久才理解。
这种蛮横不讲理的悲剧,不可能只有歼灭一个村庄就结束,不是吗?
「————」
昴的全身窜过前所未有的恶寒。
自从掉到这个世界,曾跨越过多次性命危机,也曾选择屈服。但这次却给昴带来最大等级的恐怖与绝望。
——在自己手不能及的地方,自己重要的人们被夺去的绝望。
牙龈在打颜。
双眼流泪过头到生疼,闪烁模糊的视野仰望天空。一副不知眼底发生何种惨剧的蓝天依旧晴朗,宅邸就在那片蓝天底下等待昴。
一心盼望回去的地方,心心念念不断渴求的地方,都来到跟前的那个地方,现在却觉得恐怖至极。
不过,将村庄变成地狱的东西,绝对不会放过那里。
「——啊、呜。」
好可怕。好恐怖。
不想去思考那个东西走进宅邸的可能性。畏惧到光是想到或是说出口,都可能会成为现实。
摇头,试图挥别可怕的想像。可是,曾经掠过脑海的想法,固执地紧跟想要挥开的昴,还在耳边低语拒绝被忘记。
因此,为了逃离,昴只好紧紧抓住最后的手段。要是说出那个可能性,『她』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
「雷姆……呢……?雷姆她……怎、怎么了……?」
比自己更早抵达这块土地的少女。
担忧昴的身体,依偎著昴,肯定昴,却又背叛昴的少女。
昴是真心知道,呼唤少女名字的意义。
明明知道,却还是选择呼唤她的名字。
昴佯装担心雷姆的安危,企图用恶劣的手段蒙骗自己的内心。
「雷姆回来的话……不可能放著村庄变成这样……」
藉口。
在只有自己的地方,重复连自己都骗不了的藉口。
恶劣。差劲。
不想理解,却又理解。
与其要说出失去心爱少女的可能性,如果那样会导致自己的心灵崩溃,那只要交出其他犠牲品就行了。
装作没看见自己卑鄙的想法,昴口述只能骗自己的谎言。
蓝发少女的微笑,靠著自己的体温,呼唤昴的声音,感觉越来越遥远。
「对啊……雷姆……雷姆她……雷姆……」
摇摇晃晃的昴,踩著无力的步伐踏进通往宅邸的道路。
扔下佩特拉的尸骸和村民的死亡,将耳朵整个塞住,拖著脚步前进。
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著。虽然不想知道,尽管必须知道,却拿不出冲刺的勇气。
像溺水者抓紧稻草,献上成为精神寄托的少女的名字,昴缓缓地爬上坡道,朝著宅邸往前走。
——雷姆死在庭园里。
【插图149】
7
看过无数次相同早晨的庭园,整个变为前所未见的地狱。
虽小却色彩缤纷的花圃被踏烂,原本并立包围宅邸的树木也都从中折断倒塌。
绿色草皮染上紫黑色的血,趴卧的许多尸体全都是一身黑的打扮。散落的尸体全都遭受凶猛的暴力,几乎都不留原形。
遗体的损坏之凄惨,远远凌驾阿拉姆村的尸体。
可以想见将可怜的犠牲者化为尸块的执行者,是在怎样的盛怒之下动手的。
将黑衣人变成尸体的执行者,是倒在庭园正中央的染血铁球。
用铁炼连接握柄的的铁球击碎许多敌对者,但却在热战中被主人放手,看起来散发出没能陪伴到最后的遗憾。
然后,只能认为最后是孤军奋战的『鬼』——
「——雷姆。」
『她』早已不在这里。
女仆装染成鲜红的雷姆,就在距离铁球稍远处的庭园一角。趴伏的地面被惊人的血量濡湿,诉说她临终的壮烈。
「————」
只要看这个庭园里除了雷姆以外的尸体数量就能得知。
雷姆战斗过。和屠杀村民后,将凶牙对准宅邸的恶意对抗。
然后奋战,打倒多人,浑身是伤也奋不顾身直到死去。
「————」
黑影集团是想到什么而杀了雷姆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又不了解雷姆。雷姆是个拼命三郎,非常努力,擅长照顾人,容易在冲动下做出决定这点是美中不足之处,温柔待昴也爱跟昴撒娇,不过有时讲话很尖酸,在昴痛苦时陪在昴身边,但却又丢下昴离去,是个讨厌自己的重度姐控,可是最近开始一点一点喜欢自己了,而且——原本一直自认是姊姊的替代品的她,终于开始走出自己的人生。
「……雷姆。」
就算呼唤也没反应。
即使摇晃她,变得冰冷的身体已经僵硬,抚摸过无数次的柔软头发因黏到血浆而贴在额头上。
昴没有勇气确认趴在地面的雷姆的表情。
不管是悲痛的表情,还是意欲抵抗到最后的拼死样貌,抑或者是安详的死亡容颜,昴都没有
资格承受。
因为害死雷姆的凶手,可以说就是菜月·昴。
「————」
昴注意到摊开双手倒地的雷姆背后,是收放园艺用品的仓库。
雷姆不自然的位置。像被保护的仓库。还有,从门底下流出的鲜血。嗅到尸臭的昴强忍呕吐感,去碰仓库的门。
门发出吱嘎声打开,下一秒涌出的血腥味侵犯昴的鼻腔。忍不住用手堵住鼻子和嘴巴,昴望向雷姆想要保护之物的结果。
——仓库里头的『孩子们』无一幸免。
跌倒,难看地在草地上爬行,昴将翻腾的胃液洒在草皮上。原以为呕吐物和泪水已经见底,其实没有。
「呜!呼呜……」
雷姆是为了保护孩子们才战斗,然后死去。
想起手持武器应该是要作战的村民们,他们也都没有逃走。
村子的大人为了让小孩逃跑而留守村庄,为了保护逃进宅邸的小孩雷姆在庭园奋战,孩子们就躲在仓库里头祈求得救。
但是,祈愿却被残暴地践踏,性命被冷酷地夺去。
「噫。」
突然,惨叫跑出昴的喉咙。
并非发生什么事。而是原本忘记的恐惧突然苏醒。
为了向认识自己的人求救,昴回到村子,回到宅邸。但是却没有任何生还者,只有不会说话的死人迎接昴。
感觉被注视。被不会映照东西的空虚瞳孔。
感觉被责备。被张得开开、沾满鲜血的嘴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为什么你还活著?
——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
「不对……不是的,我……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我有理想。我有梦想与希望。
听到危机逼近爱蜜莉雅的时候,昴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他相信这样一来就能让拋弃自己的爱蜜莉雅,对自己另眼相看。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昴在绝境中拯救爱蜜莉雅,然后被她感谢,填补些微的龃龉鸿沟,一同携手继续前进迈向未来。
而引发的苦难、危险、悲剧,都不过是为此而有的跳台。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能够挽回就用不著在意。
纵使报应是如此庞大数量的尸体——
「不是…我害的……不是我、不是我……!」
摇头站立,昴把眼光撇开仓库,背对雷姆的尸体,朝著宅邸跑过去。
横过庭园,踹破宅邸平台的窗户后侵入建筑物内。鞋底踩著玻璃碎片,昴简直就像外人一样在昏暗的宅邸内来回奔跑。
「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有谁在……」
像是紧抓希望,像被附身一样,昴为了寻找其他人的存在而不断奔跑。
然后就跟在村子里头乱窜时一样——不,是垂涎更丑恶的希望。
「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
——我并不期望这种事发生。所以说这不是我害的。
希望有活著的人可以肯定这点。
又或者是某人活下来的这件事实,会成为肯定。
所以说昴持续寻找、渴望生还者。非找到不可。
不然的话,昴会没法自己肯定自己。
要是相信这种惨状是自己的轻率思考所引起的,心灵一定无法保持平衡。
为了不让心灵四碎破散,为了避免负起这庞大死亡的责任,就必须用煞有其事的道理来保护自己。
粗鲁地推开旁边的房间,看看里头感到失望后又冲向下一道门。依照手感检查房间,昴不停地寻找应该在宅邸里的四个人。
拉姆,碧翠丝,罗兹瓦尔,还有最重要的爱蜜莉雅。
「出来……出来啊……求求你们……救救我……拜托救救我……!!」
边发出僵硬到半哭的声音,昴边听著绝望的脚步声。
要是平常的昴,就算没有要去也能一下就抵达碧翠丝的禁书库。然而现在这紧要关头,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张不饶人的嘴巴,现在想听她的挖苦酸语想得不得了。
虚弱地拖著腿的昴,面颊再度爬过止不住的泪水。哽咽妨碍呼吸,但寻找活人的昴依旧张著像死人的眼睛继续行走。
——在二楼角落的房间,发现拉姆的尸体。
横躺在床上的拉姆并非睡著,在短时间内看到太多死亡的昴一看就知道。
白里透红的肌肤失去血气变成惨白,比平常还要艳红的朱唇引人注目。与双胞胎妹妹的死状相反,死后被化妆的拉姆看来楚楚可怜。原本她闭上嘴巴就很可爱,只是平常很爱耍嘴皮子。
——可是,这决不是自己想看到的样子。
「噫。」
彷佛听到诅咒。
跟在村庄、在庭园听见的怨叹相同,都在诅咒生者昴的性命。
昴几近狼狈、爬著逃出拉姆沉眠的房间。手撑著墙壁,拍打不听话的双腿,恨不得早一秒远离那儿。
塞住耳朵,摇头,昴来到阶梯平台。用四肢匍匐爬行的途中,好几次跌倒,要用手攀著上一阶才能爬上去。
拉姆死了,剩下三个人。双脚自然地避开爱蜜莉雅位在同楼层的房间。爬到最顶楼,前往本栋的正中央房间。
罗兹瓦尔的办公室。双开的厚重门板保持沉默,坚固的样貌保持庄严,看起来像是摒除了逼近这宅邸的恶意。
门没上锁。踏进房间,环视室内。怀著半放弃半看开的心情,担忧罗兹瓦尔的尸体靠在办公桌上的可能性。
雷姆死了,拉姆命丧屋内。昴究竟是在寻找活人,还是为了根绝希望而带著绝望奔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办公室里没半个人。
毫无人味的室内没有被肆虐的迹象,桌子和摆设都跟平常一样。
许许多多的安心,支配了昴。
那是不用确认罗兹瓦尔的生死的安心,也有著死者人数没增加,被责备的理由也没增加的安心。
「——?」
不对,房间看来跟平常一样的感想是错的。实际上有一个和记忆大不相同的地方。房间的书柜位置产生变化。
「竟然有这样的机关……」
墙边的书柜往旁边大幅平移,后头出现一个昏暗通道的入口。胆战心惊地往里头看,结果看到螺旋状的阶梯往下延伸。
是以防万一的避难通道。昴的脑海浮现这样的想法。
既是边境伯又是领主的罗兹瓦尔,准备这种自保的机关也不奇怪。应该说他是很欢欣愉悦地准备吧。
冷风吹拂的隐藏通道,看起来通往相当深的地方。这条路当然是能够安全脱离宅邸的路线吧。
「既然如此,爱蜜莉雅也会……」
倒抽一口气,深呼吸几下后,昴怀著觉悟踏进避难通道。
摸到就沁人心肺的墙壁不知是何种材质,绽放著淡淡的青色光辉,虽然只有几公尺高但可以看见脚下的视野。靠著光芒,手贴著墙壁,昴小心不要踩空,慎重地拾阶而下。
隐藏通道似乎通往宅邸地底,走完楼梯后,就是笔直延伸的通道。光源还是一样,只能仰赖发光的墙壁。
不过,追随生还者脚步的实在感,勉强支撑现在的昴。
自己是活著还是死了,对昴来说已经含糊不清。
「——嗯,哦。」
贴著墙壁的手掌突然失去支撑,改为抚摸空间。只好手往前摸索,身子朝前进,结果在通道的中途有个小小的厅堂迎接昴。
与其说厅堂,不如说是个小房间。比客房还要窄一点的空间里,点缀著几根柱子。间隔不一致的柱子,给人设计思维有够扭曲的观感。
穿过碍事的柱子旁边,昴用极为缓慢的动作前进。来到地底后,手脚就像灌了铅似的,感觉动作变迟缓以及充满倦怠。本来就已经开始含糊不清的思考也跟著钝化,连几秒前的记忆都不甚清楚。
每往前踏出一步都是苦战。眼皮好重,双肩像是扛了大石般被限制动作,尽管如此昴的身体还是被执著、被怨恨、被使命感、被疯狂给推动。
穿过柱与柱之间,直直往前走,在房间最深处看到一道铁制的门。到了门前,风从门的缝隙中吹出来,里头似乎还通到其他地方。
——我到底是在寻求什么呢?
停滞的思考在抵达答案之前,血液不流通的手指先伸了出去。喘气的嘴巴开合之后,昴仅基于使命感这理由,握住门的把手。
——顿时,碰触把手的右手传来彷佛被烧灼的剧烈痛楚。
「——啊嘎呜啊!」
在剧痛下惨叫,昴几乎是硬扯才甩开右手。灼热的痛楚扩及碰触门把的整只手掌,从痛苦中预料其惨状的昴看向右手。
——右手那里已经没有应该存在的食指。
「——啊?」
傻住,愕然,昴摊开举至眼前的右手,仔细观察。
变成白色、掌皮剥落的右手——五根手指里头,只有食指从根部开始就不存在。中指和拇指也都各少了一个指节。
「————」
视线缓缓回到门上。昴不见的手指,都黏在刚刚抓住的把手上。
正确来说,曾是手指的东西被扭下来。
——得快点接回去、恢复原状!
浑沌的思考只想得到这个,为了拿回掉落的手指昴的手再度伸向把手。但是,身体却比方才更难行动,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前头,根本不听使唤。不肯动的手臂叫人心急,想要靠近门的昴于是往前踏出一步。
剎那间,右脚脚踝从根部碎裂。
「——呃啊啊啊!」
往旁边倒下,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不知道那是对痛苦的惨叫,还是意义不明的活人挣扎。
为了叫喊而吸气的瞬间,身体内侧被白色空气给填满,导致无法动弹。
肺部挛缩,呼吸机能在一瞬间死去。尽管重复又短又浅的呼吸,但不会膨胀的肺部却不打算吸收氧气。不寻常的状况,让只能动眼睛的昴拼命转动眼珠。
全身的感觉变得极度含糊。虽是第二次失去脚的经验,但粉碎跟切断在痛苦和丧失感上,性质都有所不同。倒地的身体也是。碰地的右半身也有多处龟裂。
已经不会颤抖的嘴唇吐出白雾,事到如今昴才察觉到状况。
接触地面的脸颊黏住地板,只要转动脖子面皮就会剥落或是裂开吧。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粗暴地动,右脸颊和耳朵就整个脱落。无所谓。花时间让身体仰躺,看著位在头顶上的小房间,昴理解了。
柱子的位置会那么散乱也是当然。
因为那不是柱子。不,虽是柱子,但并没有支撑建筑物的功用。
那是变成冰雕死去的人柱。
跟昴一样落入白色终焉,就这样化为冰柱的犠牲者们。而且,再过没多久那结局也将会降临在昴身上。
呼吸已经停住。
有限的氧气巡游大脑,但在极寒世界中大脑的机能和性命,哪一个会先结束呢?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身体从指头开始逐渐化为冰之碎片,菜月·昴的存在慢慢迈向终点。
如果要说的话,在这里的早就不是菜月·昴,而是披著他的皮的疯子才对。
很久以前,抵达村庄的时候,说不定心就已经死了。
下半身的感觉消失。已经看不见手和其他地方了。大脑还在活动真是不可思议。生命究竟是蕴藏在哪里呢?是在大脑,还是心脏?
这个答案,没法出现在结冻世界里。
「——已经太迟了哟。」
在只被白色支配的世界中,失去温度的低喃响起。
然后,
——菜月·昴粉身碎骨,化为白色结晶从这世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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